龙隐江湖传（12-19）【字数：23612】
第十二章我与辰徒步而行，又走了三日光景，方见龙隐山轮廓。
但见群峰如龙脊蜿蜒，云雾缭绕半山，主峰“隐龙顶”直插云霄，夕阳斜照时，殿宇金顶泛着霞光，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山门前的青石阶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旁古松森森，松涛阵阵。
十五年前我离山时，这些松树尚不及腰粗，如今已需两人合抱。山道两旁新立了石碑，刻着门规戒律，字迹遒劲，应是辰的手笔。
“师兄看这山门，可还认得？”辰在我身侧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驻足仰观，龙须随风轻摆：“山门依旧，气象却新。这些石碑，是你立的？”
“正是。”辰点头，“门中弟子近年增多，难免良莠不齐。我将门规刻于道旁，令上下山者皆可见，以作警醒。”
我细看那石碑，第一条便是“尊师重道，不可忤逆”，第二条“勤修武艺，不可懈怠”，第三条“持身守正，不可淫邪”……一条条列得分明，惩戒亦写得清楚。其中“淫邪”一条，罚得最重，轻则面壁，重则废功逐出。
我不禁失笑，转头看向辰。他今日将棕发束得一丝不苟，藏青劲装纤尘不染，腰间佩剑，足踏黑靴，俨然一副执法长老的威严模样。若非我昨夜还拥他入眠，亲见他情动时的浪荡姿态，当真要被他这副端方表象唬住。
“辰长老执法如山，佩服佩服。”我拱手笑道。
辰面上微红，低声道：“师兄莫要取笑。既在其位，当谋其政。”
我们拾级而上。石阶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取“九九归一”之意。寻常弟子上下山皆需步行，以磨炼心志。我与辰虽可施展轻功，但归山拜祖，自当步行以示虔诚。
行至半山，已闻演武场上呼喝之声。转过一处山坳，但见百丈方圆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年轻弟子正在习武。有的练拳，有的舞剑，有的对拆，井然有序。场边立着几位教习，俱是宗门中坚，我认得其中几位，都是当年与我同辈的师兄弟。
“喝！哈！”
“剑要稳！腰要沉！”
“步伐错了！重来！”
呼喝声、训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蓬勃气象。我远远望去，但见这些弟子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个个精神饱满，目中有光。比起十年前我离山时宗门内斗不休、弟子惶惶的模样，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辰引我走近演武场。场边几位教习见我们到来，忙迎上来行礼。
“参见辰长老！”
“这位是……”
一位虎背熊腰的熊兽人教习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瞪大双眼：“牧、牧师兄？可是牧师兄回来了？”
我细看此人，但见他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斜划至右颊，正是当年与我一同入门、性情憨直的熊师弟。
“师弟，别来无恙？”我笑道。
熊师弟激动得手足无措，上前一把抓住我手臂：“真是牧师兄！十五年了！师兄这一走就是十五年！可把兄弟们想坏了！”
他声音洪亮，这一嚷，演武场上弟子纷纷侧目。那些年轻弟子见辰长老在侧，不敢停下操练，但个个偷眼打量，窃窃私语。
“那就是白须龙尊？”
“听说十年前为宗门追回《九龙真经》，单枪匹马追杀叛徒三千里……”
“不是说他在漠北挑了黑风寨，江南败了剑痴么？”
“看着好威武！那白毛，那龙须，果然名不虚传！”
议论声虽低，却逃不过我与辰的耳朵。
辰眉头微皱，沉声道：“练武之时，休得喧哗！”
众弟子噤若寒蝉，慌忙收心练武。熊师弟也意识到失态，松开我手，讪讪道：“辰长老恕罪，属下见牧师兄归来，一时忘形。”
辰摆摆手，转向场中弟子，朗声道：“这位是牧长老，乃宗门前辈，十年前为护宗门传承立下大功。你等当以牧长老为楷模，勤修武艺，持身守正。”
“谨遵长老教诲！”众弟子齐声应道，声音震得山间回响。
我心中暗笑，这辰师弟，人前端方得紧。
待他训诫完毕，我凑近他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辰长老好威风。只是不知，若这些弟子晓得他们敬畏的长老此刻兜裆布里还锁着那物事，会作何感想？”
辰身躯明显一僵，耳根瞬间红透，转头瞪我一眼，眼中又是羞又是恼，低声道：“去去去！师兄净胡说！”
他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羞窘的模样，看得我心痒难耐。若非在场人多，真想将他搂入怀中好生逗弄一番。
熊师弟在旁看得疑惑：“辰长老，您脸怎么红了？可是山路走得急，有些气闷？”
“无妨。”辰干咳一声，正色道，“熊教习，你继续督导弟子练功。我与牧长老要去拜见他人。”
“是！”熊师弟拱手，又对我道，“牧师兄，晚间小弟设宴，请务必赏光！咱们好好喝几杯！”
“一定。”我笑着应下。
离开演武场，往山上行去。沿途又经过几处殿宇，皆是新建或翻修过的，飞檐斗拱，漆色鲜亮。
路上遇到的弟子、执事，见了辰皆恭敬行礼，口称“长老”。辰一一颔首回应，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我与他并肩而行，轻声道：“师弟这些年，将宗门治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你了。”
辰沉默片刻，方道：“分内之事罢了。只是宗门经十年前那场变故，元气大伤。若非老宗主及时出关坐镇，我又得诸位师兄扶持，只怕早已分崩离析。”
“你也不必过谦。”我正色道，“老宗主年事已高，这些年宗门事务，多半是你操持。这些殿宇，这些弟子，这份气象，都是你的心血。”
辰转头看我，眼中神色复杂：“师兄不怪我……将宗门规矩立得这般严苛？”
“严师出高徒，严规正门风。”我道，“江湖门派，若无规矩约束，迟早沦为乌合之众。你做得对。”
他似是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有师兄此言，我便安心了。”
行至半山腰的“清心殿”，辰停下脚步：“师兄，我要去与几位长老商议些事务，打点一番。否则久离宗门，归来又不露面，怕是要被他们说闲话。”
我知他顾虑。宗门长老共设九位，十年前三位守经长老遇害，四长老孤云真人被逐，如今只剩五位。辰是最年轻的第九长老，资历最浅，虽得老宗主器重，但难免遭人议论。
“你去吧。”我道，“我自去拜见老宗主，晚间再寻你。”
辰点头，又低声道：“宗主这些年越发……不拘小节，师兄见了，莫要惊讶。”
我笑道：“老宗主的性子，我还不知？放心。”
辰这才转身往偏殿去。我目送他藏青身影消失在廊柱间，方转身往后山行去。
第十三章
老宗主隐居之所，在龙隐山后山一处幽静山谷。
此地灵气最为浓郁，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布，时有灵鹿仙鹤出没。
沿着青石小径行约半里，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方清潭，水色碧绿，深不见底。潭边建有三间竹屋，屋前一片空地，种着几株老梅，此刻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曲，苍劲有力。
竹屋门扉虚掩，内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檀香。
我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前叩门，忽听屋内传来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来着可是牧儿？直接进来罢，门没闩。”
我心中一动，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道法自然”的墨宝，笔力雄浑，应是老宗主亲笔。地上铺着竹席，席上摆着几个蒲团。
老宗主就躺在靠窗的竹榻上。
这位执掌九龙宗数百余年的老者，此刻正半卧榻上，一身黑色道袍随意披着，襟口大敞，露出健硕胸膛。他肤色黝黑如墨，与那一头垂至腰际的雪白长发形成鲜明对比。长眉亦是雪白，几乎遮住半闭的双目，龙须粗长，亦是纯白，垂落胸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副身躯——虽已数百岁高龄，却依然魁梧雄壮，筋肉饱满。胸膛厚实如墙，腹部隆起，比我这常年游历的肚腩还要大上一圈，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有种沉甸甸的雄浑美感。道袍下摆散开，露出两条粗壮大腿，腿毛浓密卷曲，亦是墨黑。
而更下方……
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胯间。
老宗主竟只穿了一条素白色兜裆布，那布条单薄，勉强兜住胯下巨物。两颗饱满卵蛋沉甸甸坠着，将兜裆布撑得紧绷，隐约可见轮廓。肉棒虽在休憩状态，依旧粗长可观，顶端在布料上顶出明显凸起，前端渗出些许湿痕。
这般打扮，实在……实在太过随意。
我面上微热，连忙移开视线，心中暗忖：这老东西，真是年纪越大越不知收敛。不过转念一想，老宗主修行数百年，早已超脱世俗礼法，这般返璞归真，或许正是他心境写照。
老宗主正斜倚在竹榻上，一手握着根三尺长的紫铜烟枪，慢悠悠地抽着。见我进来，他那双藏在白眉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牧儿回来了？”他声音温厚，带着某种山谷回响般的共鸣，听着便让人心神安定，“来来来，到跟前说话。”
我依言上前，深深一揖：“弟子牧，拜见宗主。一别十载，宗主仙体安康？”
“安康安康。”他摆摆手，烟枪在榻沿磕了磕，抖落些烟灰，“就是闲得骨头痒。你且坐下说话，别站着，挡着我瞧外头的景。”
我在他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竹席微凉，带着股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屋里檀香混着烟叶的焦香，竟不呛人，反倒有种奇异的宁神之效。
“宗主怎知是弟子来了？”我问道，“弟子方才在山门外，并未通传。”
老宗主嗤笑一声，将烟枪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两缕青烟从他鼻孔徐徐喷出：“牧儿，你是江湖走糊涂了？忘了老夫有‘通天感应’之术？虽说如今老了，感应范围不如从前，但这龙隐山方圆五十里，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老夫耳目。”他顿了顿，眯眼看我，“更别说你这小子一身‘九龙真气’修炼得炉火纯青，离山三里地时，老夫便知是你回来了。”
我心头一惊。这通天感应之术乃宗门不传之秘，历代唯有宗主可修。传闻练至大成，百里之内，蚊蚋振翅皆可感知。老宗主执掌宗门数百余年，此术修为早已深不可测。方才我心中那些不敬念头……
“怎么？”老宗主忽然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我，“方才是不是在心里编排老夫来着？说老夫‘年纪越大越不知收敛’？还是‘为老不尊’？”
我面上顿时发烫，喉头一紧，竟不知如何接话。这老东西，真能看透人心不成？
老宗主见我窘态，哈哈大笑。他顺势在竹榻上翻了个身，原本就敞开的道袍下摆滑得更开，两只粗壮大腿完全暴露在外。那素白兜裆布本就单薄，此刻因他翻身动作，更是绷紧了几分，胯下那团巨物的轮廓愈发分明，甚至能看清顶端饱满的弧度。
更让我手足无措的是，他竟有意无意地将那双大脚朝我这边挪了挪，脚趾微微蜷曲，足底正对着我。那脚掌宽厚，脚趾粗短，指尖修剪得整齐，脚背上覆盖着浓密的黑色腿毛，一路蔓延至小腿。足底肉垫呈深褐色，看着厚实柔软。
我感觉到自己下身竟隐隐有了反应，兜裆布下那物事不安分地动了动。
我慌忙别过脸，盯着墙上那幅“道法自然”的墨宝，强作镇定道：“宗主莫要玩笑，弟子岂敢编排宗主。只是宗主这般……这般躺姿，实在……实在有些不妥。”
“不妥？”老宗主笑声未歇，又抽了口烟，慢悠悠道，“有何不妥？牧儿，你小时候，老夫还常带你去后山温泉沐浴，亲手给你搓背擦身呢。那时你才这么高——”他空着的手在腰间比划了下，“浑身白毛湿漉漉贴着小身板，尾巴还没长全，跟条小泥鳅似的。怎的，如今长大了，倒跟老夫生分起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我幼年失怙，是老宗主将我带回宗门抚养。记忆中确有那么几年，他时常抱着我去后山那眼灵泉沐浴。那时他尚不是这般……这般随性，至少会正经穿着浴袍。可搓背揉肩、检查筋骨发育之事，确是常有的。
“那、那是幼时不懂事。”我干咳两声，视线仍不敢往他那边飘，“如今弟子已过百岁，宗主亦是一派之尊，礼不可废。”
“礼？”老宗主嗤之以鼻，“礼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你我师徒父子，讲究那些虚礼作甚？”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再为难我，缓缓坐直了身子，将道袍下摆拢了拢。
他将烟枪搁在榻边小几上，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说说罢，这十年在外头，都经历些什么？听闻你闯下好大名声，‘白须龙尊’这名号，如今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
我见他收敛，心下稍安，这才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老宗主那双眼睛，初看浑浊，细看却深如古井，瞳孔是罕见的暗金色，此刻在竹屋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温润光泽。我定了定神，将这十年经历择要道来。
从漠北追杀赵无痕，夺回《九龙真经》残卷，说到塞外独挑黑风寨，救出商队百余口；从江南听雨楼与剑痴论剑三日，说到岭南苗疆化解蛊毒之祸；从东海观潮悟剑，说到西域古城探寻失落武学。一桩桩，一件件，虽尽量简略，却也说了小半个时辰。
老宗主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待我说完，他长叹一声：“牧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弟子不苦。”我摇头，“江湖历练，本是修行。只是……十年前那桩冤案，虽已昭雪，但三位长老终究是因我疏忽而遭毒手。此事弟子始终耿耿于怀。”
“那不是你的错。”老宗主摆摆手，神色肃然，“赵无痕那孽畜处心积虑已久，即便那日不是你，他也会寻其他时机下手。你能千里追凶，夺回经书，手刃叛徒，已是对三位长老最好的告慰。”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你，为宗门背负冤名，漂泊十载，老夫心中……着实有愧。”
他说这话时，眼眸中闪过一抹沉痛。我知他是真情实感，心中不由一暖：“宗主言重了。弟子既是宗门之人，自当为宗门分忧。”
老宗主点点头，重新拿起烟枪，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缓缓道：“你既回来，可见过辰儿了？”
“见过了。”我道，“弟子与辰师弟……前几日方才重逢。”
“觉得他变化如何？”
我想了想，谨慎答道：“辰师弟行事果决，执法严明，将宗门治理得井井有条。弟子一路行来，所见弟子皆精神饱满，勤修不辍，宗门气象焕然一新。此皆辰师弟之功。”
老宗主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欣慰笑意：“你看得准。辰儿这孩子，资质或许不是顶尖，但心性坚韧，行事公允，更难得的是有一腔赤诚，真心为宗门着想。”
他顿了顿，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老夫这些年闭关，宗门事务多交由他打理。他初时年轻，难免遭人非议，但这孩子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将那些陈年积弊一一革除。如今宗门上下，不服他的或许还有，但敢明着与他作对的，已是一个也无。”
我静静听着，心中为辰感到骄傲，却又隐隐心疼。他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老夫有意……”老宗主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暗金色眼眸紧盯着我，“有意将宗主之位传于他。”
我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他说出，仍是心头一震。
老宗主继续道：“只是辰儿资历尚浅，修为虽已至一流，但比之几位长老，仍逊半筹。若贸然传位，恐难以服众，反招祸患。”他叹了口气，“所以老夫此番出关，一是为坐镇宗门，震慑宵小；二便是要亲自栽培他。再给他二十年……不，十年时间。十年之内，老夫必助他将‘九龙真气’修至第八重，届时修为可与五长老比肩。再加上这些年积累的威望，接掌宗主之位，便水到渠成了。”
我点头：“宗主深谋远虑。”
“不过——”老宗主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之色，“辰儿这些年绷得太紧，像根拉满的弓弦，老夫真怕他哪天就断了。牧儿，你回来得正好。这孩子自小敬你、亲你，有些话，有些事，老夫说不通、做不来的，你说不定可以。”
我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他话中深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宗主希望弟子做什么？”
“不必刻意做什么。”老宗主往后靠了靠，重新恢复慵懒姿态，“多陪陪他，带他出去走走，看看这江湖，别总困在宗门这一亩三分地。执法长老当久了，人都变得古板了。你是没见他前些年那模样，整日板着脸，说话办事一板一眼，活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学究，哪有点年轻人的鲜活气？”
我忍俊不禁：“辰师弟如今……倒也还端方。”
“端方过头了！”老宗主摇头，“你是没见他小时候，淘着呢。刚进宗门那年，就敢偷溜进藏经阁翻看禁书；次年为了只受伤的灵鹤，跟后山看守长老顶嘴，被罚跪三天三夜还不认错；第一次下山，便因路见不平，把江南一个恶霸的胳膊卸了……”他说着说着，眼中泛起怀念之色，“哪像现在，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规矩得让人心疼。”
我默然。老宗主说的这些，我大多知道，有些甚至亲身经历。那时的辰，确是如此，倔强、热血、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这江湖，这宗门，终究是磨平了他的棱角。
“所以啊，”老宗主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这次你既回来，便带他出去散散心。老夫准了。”
我抬头看他：“弟子正有此意。此番回山，一为拜见宗主，二便是想与辰师弟商议，一同外出游历些时日。只是辰师弟身为执法长老，职责重大，恐难以脱身。”
“无妨。”老宗主大手一挥，“宗门事务，老夫暂时接手便是。那些长老若有意见，让他们来找老夫说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意，“不过辰儿手上还有些紧要事务需交接处理，这一两日怕是走不开。牧儿，你不如先在老夫这儿住下，等辰儿安排妥当，再一同出发。”
我略一沉吟，点头应下：“但凭宗主安排。”
“好。”老宗主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那便这么说定了。你且去寻辰儿吧，他此刻应在‘戒律堂’与几位长老议事。过几日晚间你二人一同来用膳，老夫让膳房备些好酒好菜，咱们师徒三人好好聚聚。”
我起身，再次躬身行礼：“弟子告退。”
走到门边时，老宗主忽然又开口：“牧儿。”
我回头。
他躺在竹榻上，暗金色眼眸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好好待辰儿。那孩子……不容易。”
我郑重颔首：“弟子明白。”
走出竹屋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山脊，天边只余一抹暗红残霞。山谷里起了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潭水泛起层层涟漪。
第十四章
我从后山回到前山殿宇群时，已是戌时三刻。
宗门内的规矩，戌时初用晚膳，戌时末各归住处。
此刻路上弟子不多，偶有巡夜执事提灯走过，见了我皆躬身行礼，口称“牧长老”。
十年未归，这“长老”二字听着竟有些陌生。我摆摆手，让他们自去巡夜。
沿着青石路往西行，穿过两道月洞门，便是宗门食堂所在。那是一座三进的大殿，飞檐斗拱，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上书“五谷丰登”四字。殿内灯火通明，人声喧哗，饭菜香气混着弟子们的谈笑声飘出来，在夜风中弥漫。
我站在殿外，看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几十年前，我便是每日在此用膳，与师兄弟们谈天说地，争论武学，有时还为抢最后一块红烧肉闹得不可开交。如今物是人非，殿宇依旧，人却已换了几茬。
“这位前辈是……”
有几个年轻弟子注意到我，投来好奇目光。我这一身黑衣白发，在宗门内确实扎眼。
一个圆头圆脑的虎兽人少年端着碗走过来，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毛色金黄，眼睛圆溜溜的：“前辈面生得很，可是今日刚上山？”
我点点头：“算是吧。”
“那前辈快些用膳！”少年热情道，“今日有红烧肉，去晚了可就没了！”说着便要拉我去打饭。
我任由他拉着，走到打饭的窗口。厨子是个胖墩墩的牛兽人，见我到来，手中勺子顿了顿，眼中闪过讶色，但很快恢复如常，舀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扣在我碗里：“牧长老，好久不见。”
我微微一怔，认出他是当年在厨房帮工的小牛，如今已成了掌勺师傅。
“是你啊。”我笑道，“几十年不见，手艺可还成？”
“长老尝尝便知！”牛厨子憨厚一笑，又给我加了个鸡腿。
我端着碗，寻了处角落坐下。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青菜清炒，保留了原味；米饭粒粒饱满，带着稻香。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十年了，宗门换了新人，建了新殿，立了新规，但这食堂的饭菜，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我慢慢吃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前辈就是牧长老——白须龙尊吗？”
方才那虎兽人少年凑过来，眼中闪着崇拜的光：“我在演武场听熊教习说了！长老十年前单枪匹马追杀叛徒三千里，夺回《九龙真经》，是真的吗？”
我随意敷衍了几句，无非是些“江湖传闻多有夸大”、“往事不必再提”之类的场面话，他却听得眼放精光，尾巴甩得呼呼作响，满脸向往之色。
我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手感温热厚实。少年受宠若惊，憨笑着缩了缩脖子。这般年纪，这般心性，倒让我想起辰少年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对江湖传奇满怀憧憬，只是辰那时更倔些，从不轻易表露崇拜之情。
殿内其他弟子见我与他交谈，个个伸长了脖子，有几个胆子大的，竟端着餐盘凑了过来，围在我桌旁，眼中皆闪着好奇与崇敬的光芒。
离得最近的犬兽人少年最先开口：“牧长老，听闻您当年在漠北与‘黑风寨’群匪大战，一人独斗三十余高手，可是真的？”
旁边一个瘦高的狐兽人忙插话：“不对不对，我听说是在贺兰山脚下一对一单挑，那赵无痕使的是‘追风快剑’，剑法快如闪电，牧长老您是如何破解的？”
另一个圆滚滚的熊猫兽人捧着饭碗，嘴里还嚼着饭，含糊道：“我、我听江南来的商客说，牧长老在‘听雨楼’与‘剑痴’前辈论剑三日，最后以半招险胜，敢问牧长老，‘剑痴’前辈的‘无妄剑诀’真有传说中那般玄妙？”
这几个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正是血气方刚、崇拜英雄的时候。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问得急切，眼中那份热切让我想起当年的自己。
我放下碗筷，捋了捋胸前白须，缓声道：“江湖传言，多有不实。漠北黑风寨确有其事，但非独斗三十高手，乃是分而击之，逐个击破。至于赵无痕——”我顿了顿，“此人剑法虽快，但内力修为不足，百招之后，气力不继，破绽自现。所谓快剑，重在以快打慢，若对手能以静制动，窥其破绽，快反成其累。”
几个少年听得入神，那虎兽人少年追问：“那‘剑痴’前辈呢？”
“剑痴兄乃当世剑道大家。”我正色道，“其‘无妄剑诀’已臻化境，剑意空灵，无迹可寻。我与他论剑三日，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论道。最后那半招之差，非是武功高低，而是对剑道理解略有不同罢了。”
虎兽人少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牧长老，那您觉得，剑道修行，什么最重要？”
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这几个年轻面孔：“剑道修行，首重心性。剑是凶器，若无仁心驾驭，终会堕入魔道。其次才是招式、内力。你们如今在宗门习武，切莫只求速成，根基扎实，方是正道。”
几个少年连连点头，眼中若有所思。
此时，食堂内其他弟子也纷纷围拢过来，不多时竟聚了二三十人。有问塞外风光的，有问江湖险恶的，有问武学瓶颈的，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我一一作答，不觉间竟说了一个时辰。直到巡夜执事敲响亥时更鼓，众弟子才依依不舍散去。
红烧肉已凉，油脂凝成白色，味道却依然可口。我大口吃着，想起当年与辰同桌用膳的情形。
那时我们，每日练功辛苦，到了饭点便如饿虎扑食。辰总是吃得慢条斯理，我却风卷残云。有一次我抢了他碗里最后一块肉，他气得三天没理我，最后还是我偷偷从膳房顺了只烧鸡赔罪，他才肯与我说话。
想起往事，我不禁莞尔。那时的辰，虽然倔强，却单纯可爱。如今的辰，沉稳端方，威严日重，可骨子里那份倔强，那份单纯，其实从未改变。
用过晚膳，我走出食堂。夜色已深，月明星稀，山风带着凉意，吹得殿前古松沙沙作响。
几个小徒弟跟了出来，围在我身边，不肯离去。
“牧长老，您今晚住哪儿？”
“长老，能给我们讲讲江湖上的故事吗？”
“长老，您和辰长老谁更厉害？”
我摸摸他们的脑袋，这些孩子来自五湖四海，种族各异，却因武道而聚于此地，也算是缘分。
“江湖故事，日后有空再讲。”我笑道，“至于我和辰长老谁更厉害……几日前我们在山下竹林切磋，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我险胜半招。”
众弟子哗然，眼中崇拜之色更盛。
“三天三夜！”
“险胜半招……那岂不是不相上下？”
“辰长老的剑法已是出神入化，牧长老竟能胜他，果然名不虚传！”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必太过在意。你们且记住，武道修行，不是为了与人争强斗狠，而是为了强身健体，护佑苍生。若有一日你们学有所成，当以手中之剑，行侠仗义，方不负宗门栽培。”
众弟子齐声应道：“弟子谨记！”
我又与他们说了几句，便让他们回去休息。目送这些年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转身往以前的住处行去。
我的住处位于宗门西侧，是一处独立小院。
院中有三间瓦房，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练功房。院角种着几丛翠竹，竹下设石桌石凳，环境颇为清幽。小院靠近后山峭壁，位置僻静，推开窗便能见云海翻腾、松涛阵阵。当年选择此处，便是图个清净，便于练功打坐，不受打扰。
行至院门前，我却微微一怔。
但见朱漆院门半敞，门楣上竟悬了块新匾，上书“龙尊故居”四个鎏金大字，笔法圆滑流俗，毫无风骨。门前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连缝隙里的青苔都似被刻意剔除。两侧还摆了几盆应季菊花，开得正艳，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
我眉头微皱，推门而入。
院中景象更令我愕然。
原本简朴的庭院，如今被布置得如同庙宇殿堂。青石铺就的路径两侧，立着两排石刻灯盏，内中烛火未燃，却擦得锃亮。正中我那间屋舍门窗紧闭，门楣上竟也挂了几串祈福用的铜钱符箓，随风轻响，叮叮当当，在寂静夜色中格外刺耳。
最可笑的是，院角那几丛翠竹下，不知何时摆了个石制香炉，炉中积满香灰，显然常有香客在此焚香祷告。旁边还立了块木牌，上书“诚心祈愿，有求必应”八字，字迹与门外匾额如出一辙。
我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这院落虽十五年未归，终究是我旧居。一草一木，一石一瓦，皆留有我数十年修行生活的印记。如今却被弄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供人观瞻祈福，俨然成了宗门一处“名胜”。
我推开正屋房门。
屋内倒是整洁，纤尘不染。可这整洁太过刻意，桌椅摆放得规规矩矩，连我当年随意搁在窗台的那枚练功用的铁胆，都被擦拭得油光发亮，端端正正摆在案头，下头还垫了块绣着“福”字的红绸。
墙上挂着我昔日用过的长剑、蓑衣、斗笠，如今都被框进木架，旁边还附了标签，写着“龙尊早年随身佩剑”、“龙尊游历所用雨具”云云。我惯常打坐的蒲团被供在窗下矮几上，前头竟还摆了个小香炉，炉中三炷细香已燃尽，只余三截灰白香梗。
更令我啼笑皆非的是，墙角多了个木架，上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些锦盒、卷轴。我随手打开一个，里头是几封“慕名拜帖”，落款皆是些我听都未听过的江湖散人、乡绅富户。另一个锦盒里装着些金银锞子、玉佩挂饰，附笺上写着“聊表敬意，祈佑平安”。
我合上锦盒，心中那股烦闷愈盛。
这绝非辰的手笔。他知我性情，断不会将我旧居弄成这般俗气模样。能做此事的，宗门内唯有一人——六长老，锦川真人。
这位六长老，乃是红毛金龙兽人，一身鲜艳红鳞，头顶两幅金角，在宗门内极为扎眼。他出身商贾世家，入道前便精于算计，修行后亦不改本性，最喜经营俗务，结交权贵。
当年我还在宗门时，他便常以“广结善缘、充实库银”为名，怂恿老宗主接纳富商巨贾的“香火钱”，甚至提议将宗门一些粗浅功法抄录售卖，美其名曰“普惠众生”。
老宗主对此等行径向来嗤之以鼻，每每斥其“铜臭污道心”。 锦川表面唯唯诺诺，背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他执掌宗门“庶务堂”，管着田产、商铺、香火诸事，这些年不知暗中结交了多少达官显贵，又将多少俗世财物引入宗门。
辰接掌执法长老后，曾多次与他冲突。锦川常借“充实宗门用度”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账目上做些手脚，辰查出端倪便要严惩，锦川便搬出“历代规矩”、“长老颜面”来搪塞，又拉拢其他几位长老说情。
至于我这旧居被弄成这副模样，不用想也知是锦川的主意。定是他借着“白须龙尊”的名头，将此处辟为“景致”，引那些慕名而来的香客富商参观祈福，既可收些“功德钱”，又能彰显他与“龙尊”的“亲近关系”，一举两得。
辰对此定然不满，但锦川此举并未损毁屋舍，也未动我私人物，反而“尽心维护”，辰纵有千般不愿，也寻不到由头制止。以辰那端方性子，怕是只能生闷气。
我在屋内转了一圈，只觉处处别扭。
那桌椅摆设虽是我旧物，却被安置得如同戏台道具；那长剑蓑衣虽是我用过，却被供奉得如同庙中法器。连我枕边常翻的那本《南华经》，都被套了锦缎书衣，供在案头，旁附标签：“龙尊日常修心所读”。
我拿起那本《南华经》，随手翻开。书页已被翻得毛边，内中还有我当年随手批注的蝇头小楷。可如今这些批注旁，竟被人用朱笔又加了圈点，旁批些“妙极”、“深得道韵”之类的谀词，字迹圆滑虚浮，正是锦川手笔。
我“啪”地合上书，放回原处。
这本是我清修之地，一桌一椅，一书一剑，皆承载着我数十年修行点滴。如今却被这般妆点涂抹，变成他人敛财扬名的工具。
我转身走出屋子，反手重重带上门。
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躁郁。
罢了，既已决定不在此长住，又何必为此动气。锦川此人，蝇营狗苟，所图无非名利。他既未毁我旧物，便由他折腾去。待我离山，此处是继续做“龙尊故居”，还是恢复原状，皆与我无关了。
只是想到辰为此事憋闷，心中仍是不快。以他性子，定是看不惯锦川这般作为，却又碍于同门之谊、长老体面，不好撕破脸皮。这些年他在宗门，怕没少受这等窝囊气。
一念及此，我迈步往辰的居所行去。
第十五章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
我沿着青石小径往东行去，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处回廊，便到了辰的居所。
辰的住所位于“戒律堂”后侧，原是宗门内一处书阁，辰接掌执法长老后，为图清净，便将住所迁至此处。
院门虚掩，透出昏黄烛光。
我推门而入，但见院内简朴整洁，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丛兰草，幽香暗浮。三间瓦房，正中是堂屋，左右各是卧房与书房。堂屋门开着，烛火摇曳，映出辰伏案疾书的身影。
我放轻脚步，缓步而入。
辰正坐在书案前，左手按着一叠卷宗，右手执笔，眉峰微蹙，神情专注。案头堆着厚厚一摞文书，足有尺余高，旁边还散落着几本账簿、几枚令签。烛火将他侧脸映得明暗交错，棕发束在脑后，龙须垂落胸前，随呼吸轻轻起伏。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何人夜访？”
“辰长老还在忙啊。”我轻声道。
他手中笔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他没有回头，只继续运笔，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师兄回来了？今日可曾见过宗主？”
“见过了。”我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案上文书。有弟子考核的名册，有库房出入的账簿，有各地分舵呈报的消息，还有几份惩戒令的草稿。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严谨，一如他为人。
“宗主可好？”他问。
“好得很。”我伸手，从后面环住他肩膀，下巴抵在他发顶，“就是越发……不拘小节了。”
辰身躯微僵，笔尖悬在半空：“师兄，莫要胡闹。我正在审批宗门事务，不可分心。”
“批什么这般要紧？”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连为兄来了都不抬头看看？”
他叹了口气，终于放下笔，却仍没有回头，只握住我环在他肩上的手：“今日庶务堂呈上来年田租账目，六长老又在其中做了手脚，虚报损耗，中饱私囊。我正核算实数，明日好与他当面对质。”
我闻言，眉头一皱：“锦川那厮，还是这般不安分？”
“何止不安分。”辰冷笑一声，伸手从案头抽出另一份卷宗，“你且看这个——上月江南分舵呈报，六长老以‘打点官府’为名，支取白银三千两，可江南知府去年便已调任，新任知府是他妻舅，何须打点？这三千两，多半进了他自己腰包。”
我接过卷宗，随手翻看。账目做得精细，若非熟知内情，断难看出破绽。锦川此人，虽贪财好利，但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难怪辰要耗费这般心力核验。
“还有这个。”辰又递来一份文书，“三日前，六长老提议将后山‘灵雾洞’对外开放，供香客‘沐浴灵气’，每人收取纹银十两。说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实则洞中灵气有限，若任由凡俗之人涌入，不出三月，灵脉必损。”
我将文书放回案上，轻轻按了按他肩膀：“这些事，老宗主可知晓？”
“如何不知？”辰苦笑，“可宗主老了……有些事，已快管不住他们了。”
他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低头看他，烛光下，他眼角细纹愈发明显，鬓边已有银丝。这些年，他独自扛着宗门重担，周旋于各派势力之间，想必心力交瘁。
“锦川在宗门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处。”辰缓缓道，“五长老虽不问世事，但门下弟子多与锦川交好；七长老早年欠他一个人情，每每为他说话；八长老倒是支持我，可他手中无权，说话分量不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宗门内，六长老一党势力渐大，连宗主都有些……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我倒是有一计。”
“哦？”辰侧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让老宗主色诱他们。我看那老家伙姿色颇深，龙精虎猛，若是施展美人计，说不定能叫那几个长老神魂颠倒，任他摆布。”
“噗——”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抖动，连带着我环着他的手臂也跟着颤。他转过头，眼里满是笑意：“师兄！你、你胡说什么！宗主何等身份，岂能……岂能行此荒唐之事！”
“怎么荒唐？”我一本正经，“老宗主那副身板，那等气度，若是敞开了道袍往榻上一躺，我就不信那几个长老不动心。届时美色当前，谁还顾得上争权夺利？”
“越说越离谱了！”辰笑得喘不过气，伸手推我，“快住口！若是让老宗主听见，非罚你面壁三年不可！”
我见他笑得开怀，心中那点郁气也散了些，趁机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了就好。整日板着脸，小心未老先衰。”
辰面上微红，瞪我一眼，却无怒意，只低声道：“莫闹了，我正事还没做完。这批文书今夜必须审完，明日庶务堂要据此发放月例。”
“好好好，辰长老勤政爱民，鞠躬尽瘁。”我松开他，退后两步，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
书案旁有个矮柜，上头摆着副围棋。我走过去，取出棋枰棋罐，走到床边坐下，将棋枰摊在膝上。
“你做你的，我下我的。”我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天元，“咱们各不相扰。”
辰摇摇头，重新执笔，却忍不住又往我这边瞥了一眼：“自己和自己下？”
“不然呢？”我又落一白子，“你又没空陪我。”
他顿了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审阅文书。屋内一时静谧，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脱掉所有衣服，在他床上躺着，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烛火早已燃尽，案上那些卷宗依然堆叠如山，辰却终于是放下了笔。我听见他起身时衣料窸窣的轻响，听见他脚步极轻地绕过书案，听见他在床边站定，良久不动。
我未睁眼，呼吸依旧绵长均匀。
他先是掀开被角——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之物。接着是身侧床榻微微下陷的触感，是他温热躯体缓缓靠过来的重量。他迟疑了片刻，才将脑袋抵上我肩窝，龙须扫过我锁骨，酥酥痒痒。
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他身躯微僵，随即整个放松下来，额头抵着我下颌，呼吸喷在我喉间。
“辛苦了，辰长老。”我声音还带着睡意，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他没有应声，只将我抱得更紧。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寂静如渊。
良久，他低声开口，嗓音是熬夜后的干涩：“明日庶务堂核账，五长老、七长老都在场，锦川必不会轻易认账。我虽核出他虚报田租一千二百两，但这账目做了三年，层层遮掩，要当众揭破，还需再调三年前的原始凭据。”
我手掌抚过他背脊，触感坚实温热，却因长时伏案而略显僵硬。
“辰儿还需多久呢？”我问。
“明日一整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愧意，“后日或许还需半日。”
我没接话。
他又道：“师兄会不会……觉得无聊？”
“无聊？”我轻笑，胸膛微微震动，“我独行江湖十年，早惯了独处。半日一日，算得什么？”
他不语，指尖却在我臂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知他心思。他并非怕我无聊，是怕我觉着他冷落了我，是怕我好不容易回山，他却无暇相陪。
“等你弄完，”我将下巴抵在他发顶，嗅着他发间皂角清香，“咱们一同出去走走。江南蟹宴、西湖泛舟、剑门蜀道，你说了算。”
他点头，发丝蹭过我下颌。
“好。”他声音很轻，如夜风拂过竹叶。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绵长，绷紧的身躯也软了下来。窗外月色偏移，已过子时。我低头看他睡颜，眉间那两道细纹在梦中依然未展。我伸手，指尖轻抚他眉心。
“傻师弟。”我无声地张了张嘴。
然后将他又搂紧了些，合上眼。
第十六章
我醒来时，窗外已透进天光，檐角雀鸟啁啾，山风送来后山松涛，一阵一阵，如潮水漫过耳际。
身侧已空，被褥尚有余温，枕边搁着一叠整齐衣物——月白中衣、素白兜裆布、白色足袋，外罩一袭白灰色长衫。是宗门弟子的常服款式，布料却是上等细棉，触手柔软，带着淡淡清香。
我坐起身，拿起那件中衣凑近鼻端。
果然是辰的衣裳。袖口内侧还有一处细密针脚，是他亲手缝补过的痕迹——执法长老日理万机，连衣裳破了都无暇送去浣衣局，只自己草草缝几针了事。
我将衣裳一件件穿上。兜裆布是他惯用的素白色，比我常穿的那条略窄几分，裹在身上有些紧。足袋倒是合适，他脚码比我小，但这足袋弹性极佳，勉强套上。长衫肩宽略窄，勉强系得上扣，袖口却短了三寸，露出我半截手腕。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白毛从襟口露出来，龙须垂在胸前，衬着这身白灰长衫，不伦不类。
环顾屋内，晨光从窗棂斜斜渗入，在青砖地上画出细碎格子。书案上那叠卷宗已不见，想是他连夜批完，此刻正送往该去之处。矮柜上棋枰未收，黑白子星罗棋布，停在我昨夜那手无理的天元。
正要解下重穿自己的衣裳，忽见桌上压着一张素笺。墨迹犹新，字迹端正：
“师兄亲启：
卯时三刻，先往戒律堂理事。恐师兄衣衫未备，取余旧衣数件，皆已浆洗洁净。尺码或有不称，望师兄莫嫌。
宗内新辟“藏剑阁”，列历代先贤遗物，可往一观。后山“听涛台”可观云海，辰时初日出最佳。若嫌喧闹，西苑旧书阁清静无人，师兄昔年常读之《云笈七签》，余已寻出，置阁中案上。
午时若得暇，当来共膳。晚间必归。
辰 拜上”
我读完，将素笺折起，收入怀中。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这身不合体的衣衫，终是没舍得换下。
推开房门，秋日晨光正好。天色青灰，远山如黛，几缕薄雾缭绕峰峦之间。院中那几丛兰草沾着露水，幽香更甚。我深吸一口气，往食堂行去。
因时辰尚早，路上弟子不多，偶有几个匆匆而过，见了我皆驻足行礼。有几个面嫩的，一边行礼一边偷眼打量我的衣裳，眼神里带着好奇，却不敢多问。
我径自往食堂去。晨间的食堂比晚膳时冷清许多，只有些轮值早课的弟子三五成群坐着，就着咸菜喝粥。
牛厨子正在灶台前忙活，见我来，忙舀了碗热豆浆端过来：“牧长老，今儿怎起这么早？辰长老方才也来过，站门口望了望，说有急事便走了。这豆浆还是他吩咐留的，说长老您爱喝这个。”
我接过豆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吃了么？”我问。
“辰长老？他就拿了两块烧饼，边走边啃，说今日庶务堂核账，耽搁不得。”牛厨子摇头叹气，“这些年辰长老总是这般，早出晚归，饥一顿饱一顿。前些日子还犯了胃疾，是老宗主亲自来膳房，吩咐每日给他炖盅养胃汤。”
我默默喝着豆浆，没有接话。
喝完豆浆，我又让牛厨子包了六块烧饼，用油纸裹好，揣进怀里。烧饼是刚出炉的，热腾腾隔着衣料烫着胸口。
走出食堂时，太阳已完全升起，将殿宇金顶镀上一层暖色。我沿着青石路往演武场方向行去，晨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人头攒动。
约莫三四十人，皆着绸缎华服，有狮有虎有熊有豹，一个个脑满肠肥，满面油光。有的牵着仆从，有的抬着箱笼，有说有笑地往山门内行去。领头的是个体态臃肿的金钱豹兽人，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盘着对玉球，正与身旁一个宗门执事说着什么，笑得满脸褶子。
我侧身避让，站在道旁老松下。
那群富商从我面前经过，有的瞥我一眼，见我穿着素净，只当是寻常弟子，目光一扫而过。倒是个面善的牛兽人老者多看了我几眼，嘴角动了动，似要开口，却被同伴拉走了。
待那群人走远，我问身旁一个提着扫帚、正探头张望的小徒弟：“他们是做什么的？”
这小徒弟约莫十三四岁，是只熊猫兽人，耳朵圆圆润润，正踮脚往那边张望。听见我问，忙转过身来，恭恭敬敬道：“回这位师叔，那些都是山下富商，来给六长老送礼的。”
“送礼？”我望着那群肥硕背影，“送的什么？”
“多是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还有些古玩字画。”小徒弟压低声音，圆眼睛滴溜溜转，“听师兄们说，六长老喜与人结缘，凡来送礼的，他老人家都会亲自接待，还请他们在斋堂用膳，游览山景。那些富商回去后，便以‘曾与六长老论道’为荣，四处宣扬，六长老的名声便越发响亮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徒弟又张了张嘴，似有话说，却不敢开口。我见他这副模样，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入宗几年了？”
“回师叔，弟子名唤阿灰，去年秋天入的宗。”他受宠若惊，耳朵抖了抖，“弟子、弟子本是山下农户家的，那年遭了旱灾，爹娘养不活我们兄弟，便托人将弟子送进宗门，好歹有口饭吃。”
我看着他娇小的身躯，又看看他手里那柄比他还高的扫帚：“如今在庶务堂当差？”
“是。”阿灰点点头，声音轻下去，“弟子不似师兄们有习武天分，只能做些洒扫杂活。六长老说弟子勤快，便留在庶务堂使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六长老其实人挺好的，常赏弟子点心吃。”
我望着他干净清澈的黑眼睛，没再多言。从怀中摸出两块烧饼，递给他：“趁热吃。”
阿灰捧着烧饼，眼睛瞪得溜圆，连道谢都忘了。我转身离去，走出十余步，才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多谢师叔！”
我摆摆手，没有回头。
演武场中数百弟子正操练得热火朝天。呼喝声、拳脚破空声、兵刃交击声，混着教习们粗犷的训斥，在山间回荡不息。
我站在场边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年轻身影腾挪闪转，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熊师弟正在场中巡视，见我到来，远远拱了拱手，却未过来招呼——他正在指点几个弟子练一套伏虎拳，拳势刚猛，路子走得极正。我静静看着，恍惚间仿佛回到数十年前。
那时，我也如这些少年一般，每日寅时起床，卯时练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时，辰就站在我身侧，瘦似根竹竿，棕发扎成个歪歪扭扭的小髻，龙须还没长全，却已有了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头。
记得有一日练这伏虎拳，我嫌他出拳不够刚猛，便道：“你这拳头软绵绵的，莫不是在打棉花？”
他当时涨红了脸，咬着牙说：“师兄等着，我定能打出比你更猛的拳！”
说完他便去后山寻了块青石，每日对着那石头捶打，直打得拳面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我心疼得不行，硬拉着他去药堂敷药，他却死活不肯，说敷了药拳头便不硬了，不硬便打不出猛拳。
最后还是我威胁说要告诉师尊，他才乖乖跟我去了药堂。
那掌药长老看着他一双血肉模糊的拳头，摇头叹道：“这孩子，倔得像头驴。”
“师兄，”他忽然问我，“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的大侠？”
“怎么？你想当大侠？”
“当然！”他眼睛发亮，“我要当那种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的大侠！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那你要好好练功。”我摸摸他的头，“等咱们长大了，一起闯荡江湖。”
“真的？”
“真的。师兄什么时候骗过你？”
“拉钩！”
“拉钩。”
如今那头倔驴成了执法长老，威严端方，行事滴水不漏，不知还有几人记得他当年那双血淋淋的拳头？
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只南飞的大雁从头顶掠过，消失在远山之外。
我不由长叹一声，负手而立：
“青山依旧人事非，流水无情岁月催。
欲问苍天何所愧，孤雁南飞独自悲。”
第十七章
这两日，我白日里便在宗门各处闲逛。看看演武场上弟子们操练，去藏剑阁瞻仰历代先贤遗物，下午便到西苑旧书阁翻翻昔年读过的道藏。偶尔遇上几个相熟的师兄弟，便坐下喝杯茶，说说这些年的江湖见闻。
只是每到晚间，辰总是迟迟未归。
昨日他白天里在庶务堂与锦川对质核账，将那一千二百两虚报田租的账目一笔笔摊开在众人面前。
五长老沉默不语，七长老欲言又止，锦川面色铁青，却仍强撑着笑脸，说什么“账目繁杂，或有疏漏”，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辰岂肯罢休？他又调出三年前的原始凭据，逐条对照，直将锦川问得哑口无言。
最后是五长老出面打圆场，说“事已至此，六长老补上亏空便是，莫要伤了同门和气”。锦川顺坡下驴，赔笑着应下，辰却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那夜他回到住处，已是子时。我正倚在床头翻那本《云笈七签》，见他推门进来，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棕发也有些散乱。他见我还醒着，微微一怔，随即深吸一口气，将那副怒容压了下去。
“师兄还没睡？”他声音有些哑。
“等你。”我将书搁下，起身走到他面前，“怎么？核账不顺？”
“顺得很。”他冷笑，解开外袍重重甩在椅背上，“锦川那厮，当着五长老、七长老的面，被我揭得底裤都不剩。一千二百两，他认了。”
“那为何还动怒？”
“认了又如何？”辰转过身，眼中怒火未熄，“不过是补上亏空罢了，不痛不痒。他这些年贪墨的何止一千二百两？可五长老护着他，七长老偏着他，我要严惩，他们便说‘同门之谊’、‘长老体面’。呵——”
他冷笑一声，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头不语。
我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肩上，轻轻揉捏。他肩膀绷得死紧，肌肉硬如铁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弛下来。
“锦川在宗门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不是一朝一夕能扳倒的。”我放缓声音，“你已做得很好。当着众长老的面揭出他的劣迹，往后他再想伸手，便要多几分顾忌。”
辰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也只能这般想了。”
他站起身，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忽然柔和下来。他伸手，指尖抚过我胸前白毛，低声道：“这两日，委屈师兄了。”
“委屈什么？”我握住他的手，“你忙你的，我自在得很。”
“自在？”他嘴角微扬，眼中却有歉意，“穿着我那些不合身的衣裳，在宗门里晃来晃去，怕是不自在吧？”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白灰长衫。这两日都穿着他的衣裳，没换回自己的黑衣。倒不是故意要穿，只是……说不清为什么，穿着他的衣裳，便觉着他时时刻刻在身边。
“挺好的。”我说，“你的衣裳，有你的味道。”
辰面上微红，别过脸去，低声道：“胡说八道。”
我笑了笑，将他揽入怀中。他没有挣扎，只将脸埋在我颈窝，双臂环住我的腰。我们就这般相拥而立，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月色如水，照得屋内一片清辉。
许久，辰低声道：“师兄，明日便可将事务交接完毕。后日……后日我们便可出发了。”
“好。”我抚着他背脊，“不急，等你安排妥当。”
他点点头，将我抱得更紧。
第二天午后，秋阳斜照，我从西苑旧书阁出来，沿着青石路慢悠悠地往戒律堂方向走，行至堂前，迎面遇上熊师弟。
他刚从堂内出来，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见我便拱手道：“牧师兄来得正好，辰长老方才还说，忙完这最后一桩事，便可脱身了。”
“最后一桩？”
“北境分舵呈报的弟子考核名册，方才核完。辰长老连着看了三日，眼睛都熬红了。”熊师弟摇摇头，“我说师兄，您也劝劝他，别总这般拼命。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我点点头，与熊师弟别过，推开戒律堂的大门。
堂内光线昏暗，偌大的厅堂只点了两三盏烛火。辰正坐在长案后，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最后一本卷宗，看得入神。案上那尺余高的文书已所剩无几，只余三五本散落在手边。
我没有出声，只靠在门框上，静静看他。
夕阳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他藏青衣袍上镀了一层暖金。棕发梳得一丝不苟，龙须垂落胸前，随呼吸微微起伏。那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沾了些墨迹，虎口处那道旧伤已结了浅疤，看着倒不碍事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提起笔在扉页上批了“准”字，又盖上执法长老的印信。做完这一切，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这才走过去，将手搭在他肩上：“辰长老完事了？”
他睁开眼，那双黄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见是我，嘴角微微扬起：“嗯。”
“可还有别的事？”
“没了。”他抬手覆上我搭在他肩头的手，“都交接妥了。宗主暂代执法之职，熊师弟协助日常事务。北境分舵那边也安排了人盯着，出不了岔子。”
我点点头，掌心下他的肩膀不再似前两日那般僵硬，显然事情办妥，人也放松了。
“走吧。”我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先去用膳，然后去拜见宗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骨头噼啪作响。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怜惜，伸手替他揉了揉后颈。
“师兄，”他忽然道，“行李我都收拾好了。两套换洗衣物，一些银两，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给我的那柄软剑，也带上了。”
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柄软剑是当年我离山时留给他的，说是“暂存”，实则是想留个念想。十年过去，他居然还留着，如今又要带着同行。
“带就带吧。”我说，“路上若遇不长眼的，正好拿你的‘惊涛剑法’试试锋芒。”
他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期待。
用过晚膳，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宗门内各殿宇陆续掌灯，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如繁星坠地。
我与辰并肩往后山行去。夜风穿过竹林，送来阵阵清香，竹叶沙沙作响，如低语，如私谈。头顶星河灿烂，银河横贯天际，牛郎织女星隔河相望，不知今夕是否七夕。
“师兄，”辰忽然开口，“你说老宗主会不会……看出什么？”
我知他问的是什么，笑道：“你忘了？老宗主有‘通天感应’之术，方圆五十里内，蚊蚋振翅都瞒不过他。咱们那点事，怕是早就被他老人家看在眼里了。”
辰脚步一顿，面上泛起红晕：“那、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在他面前故作镇定……”
“故作镇定也挺好。”我笑道，“至少证明你辰长老演技不错。”
“师兄！”他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打我。
我侧身避过，顺势握住他手腕，将人拉近了些。他脚下踉跄，撞进我怀里，我趁势揽住他腰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放心，老宗主不是那等迂腐之人。他老人家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你我之情，在他眼中，不过是……”
“是什么？”
“不过是‘阴阳和合，大道自然’罢了。”
辰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但愿如此。”
老宗主的竹屋依旧隐在竹林深处，门扉虚掩，内中透出昏黄灯火。
我们走到门前，还未叩门，便听屋内传来苍老浑厚的声音：“进来罢，门没闩。”
我推门而入，辰跟在身后。
屋内陈设依旧简朴，竹席蒲团，一桌一椅一榻。墙上那幅“道法自然”的墨宝在烛光下愈发显得笔力雄浑，隐隐有龙飞凤舞之态。
老宗主正斜倚在竹榻上，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倒规规矩矩穿了件黑色道袍，虽仍敞着襟口露出健硕胸膛，但至少下身那条兜裆布被道袍下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粗壮大腿和毛茸茸的小腿。
他手里握着紫铜烟枪，正慢悠悠地抽着。烟雾缭绕间，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坐吧。”
我与辰在蒲团上坐下。辰端端正正，双膝并拢，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我倒是随意些，盘腿而坐，一手搭在膝上。
老宗主抽了两口烟，目光在辰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我：“牧儿，这两日在宗门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我点头，“虽有些变化，但根基未改。”
“辰儿的衣裳穿着可还合身？”老宗主忽然问。
我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白灰长衫——还是辰的衣裳，袖口依然短三寸。
辰面上微红，低声道：“宗主明鉴，弟子的衣裳师兄穿着确实不太合身，明日便去库房领几件新的。”
老宗主摆摆手，笑道：“不必不必，穿你的就穿你的，老夫瞧着挺好。牧儿穿惯了你的衣裳，再穿别的怕是会不习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我心中暗笑，这老东西，果然什么都看出来了。
辰更是窘迫，耳根红透，却不敢多言，只垂眸看着自己膝头。
老宗主见状，也不再逗他，正色道：“你们此番外出游历，打算去多久？”
“少则一两月，多则三五个月。”我答道，“看情形而定。”
“嗯。”老宗主点点头，“辰儿这些年为宗门操劳，也该出去走走了。江湖之大，天地之广，不出去看看，终究是井底之蛙。”
“宗主教诲，弟子谨记。”辰恭声道。
老宗主又看向我：“牧儿，你行走江湖多年，经验丰富，路上要多照应辰儿。他虽然武功不弱，但为人太过方正，遇事不懂变通，容易吃亏。”
“宗主放心。”我拱手道，“弟子自当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老宗主语气加重，“辰儿若是少了根头发，老夫拿你是问。”
“是，一定。”我笑着应下。
辰在一旁听着，面上红晕未退，却忍不住偷偷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暖意。
老宗主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遇事莫逞强”、“早些回来”之类的话。虽是琐碎平常，但从这位活了数百年的老者口中说出，却别有一番慈爱之意。
我与辰一一应下。
临别时，老宗主忽然叫住辰：“辰儿，你过来。”
辰依言上前，在榻前站定。
老宗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只黝黑粗壮的大手落在他肩头，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柔：“这些年，辛苦你了。”
辰眼眶微红，低声道：“为宗门效力，弟子不苦。”
“不苦？”老宗主轻笑一声，收回手，“罢了，你自小就这性子，倔得像头驴。去吧，好好玩，玩够了再回来。”
辰深深一揖：“弟子告退。”
我也起身行礼，转身往门外走。
走出几步，忽听老宗主在身后道：“牧儿，好好待他。”
我脚步微顿，回头看去。老宗主已重新倚回榻上，烟雾缭绕中，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郑重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竹屋，夜风扑面，带着山谷特有的清寒。辰走在我身侧，沉默不语，只将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反手握紧，与他十指相扣。
第十八章
回到住处时，夜已深沉。
辰走在前面，推开了院门。月色如水，洒在青砖地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他脚步比平日轻快些，肩背也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交接完宗门事务，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我跟在他身后，他藏青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走到屋前，他伸手推门，指尖在门板上微微一顿，侧身让我先进。
屋内烛火未燃，只有窗棂间透进的月光，将一切都染成朦胧的青灰色。我走进屋，听见他在身后闩上了门闩，“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我转身，他还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那双黄眸在暗处荧荧发亮，正望着我，眼神与白日截然不同——白日里的辰长老，目光沉稳、端方、不怒自威；此刻这双眼，却像藏着火，幽暗中灼灼地烧。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也没有说话。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竹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后山传来的松涛声，一浪一浪，如潮水漫过夜的边际。
辰朝我走来，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仰头看我——他比我矮了一头，每次这般相对，他都要微微仰起脸。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我襟口，轻轻抚过那枚盘扣，却没有解开，只是抚摸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师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想……”
他没有说完，踮起脚，吻住了我。
这个吻来得并不意外，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力。他双手环住我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身上，嘴唇紧贴着我，舌尖急切地探入，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思念与压抑。
我搂住他的腰，回应他的吻。我们的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在这寂静的夜里，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
吻了许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我的下巴，胸膛剧烈起伏。
“师兄，”他气息不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求，“我……我想要你……”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发颤，贴着我大腿的那处，分明能感觉到硬挺的触感——即便隔着那副精铁锁具，我依然能感受到他体内翻涌的情欲，如困兽般咆哮着要挣脱束缚。
我低头看他，月下他的脸泛着红潮，黄眸水光潋滟，睫毛微微颤动，龙须蹭着我的颈侧，带着些许痒意。他的手已经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游走，掌心滚烫，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灼热。
“是吗？”我轻笑，手掌顺着他的背脊滑下，落在他腰际，指尖探入衣襟边缘，触到他腰间紧实的皮肤，“那日你在山谷石亭里怎么说来着？‘等回了宗门，安顿下来，再随师兄处置’——如今安顿好了，该当如何？”
辰身躯一颤，眼中闪过羞耻与期待交织的光芒，低声道：“随……随师兄处置。”
“随我处置？”我故意加重了语气，手掌向下，覆在他臀上，隔着衣料揉捏，“怎么处置都行？”
“……嗯。”他声音细若蚊蚋，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将他拉近，在他耳边低语：“那便如你所愿。”
我三下五除二褪去身上衣物，那件不合身的白灰长衫被扔在椅背上，足袋蹬掉，兜裆布解开。辰也手忙脚乱地脱着自己的衣裳，藏青外袍、内衬、长靴、足袋，一件件落在地上，他动作急切，与平日那副端方模样判若两人。
很快，我们都赤诚相对。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我们身上。我仰面躺下，枕头被推到一边。
我的肉棒早已硬挺，直直竖着，顶端在月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青筋盘绕，粗长狰狞。
辰跪在我身侧，望着我那处，眼中闪过痴迷之色。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顶端，那一触让我腰身一紧，他也似被烫到般缩回手，随即又覆上来，整只手握住，缓缓套弄。
“师兄好大……”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赞叹与渴望。
他俯身，先将顶端含入口中。舌尖绕着冠头打转，舔过每一寸敏感之处，然后缓缓吞入，口腔温热湿润，将我紧紧包裹。他吞吐得很认真，头部起伏，棕发随着动作晃动，龙须扫过我小腹，酥酥麻麻。
他的手也没有闲着，一手握着柱身配合吞吐，一手揉弄着囊袋，指尖轻轻拨弄，将那对饱满的卵蛋在掌心滚动。他的技巧并不娴熟，甚至有些生涩，但那份投入与渴望，却让我快感如潮水般涌来。
“嗯……”我低吟一声，手掌覆上他头顶，手指插入他棕发间，“辰儿，可以了……”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晶亮的唾液，黄眸迷离地望着我。
“你想要的话，”我拍了拍他的臀，“便自己坐上来。”
辰眼中闪过羞赧，却没有犹豫。他跨坐到我身上，双腿分开在我腰侧，双手撑在我胸口，低头看着我，棕发垂落，扫过我胸前的白毛和那两枚乳环。
他微微抬臀，一只手伸到身后，扶住我的肉棒，对准自己的后穴。那穴口几日前才被我进入过，此刻依然紧窒，嫩红的褶皱微微翕动，像是在邀请。
他缓缓坐下。
“嗯啊——！”才进去了一个头部，他便仰头呻吟，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喘息。后穴内壁紧紧绞着我，湿热紧致，每一次收缩都像在吮吸，要将我往更深处拖去。
他停了一会儿，大口喘气，待适应了，才又往下坐了几分。我感觉到自己一点点进入他体内，被他温热的肠壁紧紧包裹，那种被完全吞没的感觉让我头皮发麻。
“辰儿，”我哑声道，“放松些，你太紧了。”
“我……我放松不了……”他咬着唇，眼中水光潋滟，“师兄太大了……撑得我好胀……”
他深吸一口气，腰身一沉，终于将我整根吞入。
“啊——！”他仰头长吟，脖颈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喉结上下滚动，双手死死撑在我胸口，指尖陷入我毛发之中。他浑身颤抖，后穴剧烈收缩，绞得我差点把持不住。
他停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慢一点……”我抚着他大腿，掌心下他的肌肉绷紧如铁。
辰咬唇，开始缓缓上下起伏。他动作很慢，每次抬起都只退出少许，落下时又小心翼翼，仿佛怕弄疼我。但那份小心很快被快感淹没，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啊……啊哈……师兄……好深……顶到了……”他仰着头，双眼半闭，龙须随着身体晃动而飞舞。棕发凌乱散落，有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衬托着他潮红的面容，竟有种妖冶的美感。
他的后穴开始分泌更多的肠液，随着他的起伏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淫靡。那些液体顺着我的柱身流下，濡湿了我们交合之处，也濡湿了身下的床单。
我躺在他身下，看着他骑乘的模样。月光将他的身体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健硕的胸膛随着喘息剧烈起伏，两点乳首早已硬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小腹肌肉块垒分明，每一次起伏都牵动那些线条；胯间那副精铁锁具在月下泛着冷光，紧紧箍着阳根根部，锁下的囊袋饱满鼓胀，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卵蛋不安分地滚动。
锁具前端，阳根被禁锢处，不断有晶莹的前液渗出，顺着锁具流下，滴落在我小腹上，温温的。他分明已经硬到极致，却被那锁具牢牢锁住，不得释放，那种煎熬与快感交织，让他的表情既痛苦又欢愉。
“师兄……师兄……”他不住地唤我，声音又媚又酥，“好舒服……啊……我要……我要……”
“要什么？”我挺腰向上顶了顶，他“啊”地惊叫一声，整个人趴在我身上，双手搂住我脖颈，脸埋在我颈窝，浑身颤抖。
“要师兄……嗯……往里……再深些……”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我坐起身，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我们贴得更紧，肉棒也进入得更深，他闷哼一声，浑身绷紧，后穴剧烈收缩。
我抱着他，开始主动抽插。每一下都重重顶入，直抵他最深处，每一下都让他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
“辰儿，”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此刻老宗主会不会正用‘通天感应’之术，看着咱们呢？”
辰身躯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什、什么？”
“老宗主的‘通天感应’，方圆五十里内，蚊蚋振翅都瞒不过他。”我一边抽插一边说，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咱们这般动静，他老人家想必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要——！”辰惊呼，双手推着我的胸膛，试图挣脱，“师兄快停下……宗主他……他老人家……”
“怎么？”我收紧手臂，不让他逃脱，反而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肉棒顶得更深，“怕被老宗主看见你这副淫荡模样？”
辰摇头，眼中水光闪烁，分不清是情欲还是羞耻的泪水。他咬着唇，试图压抑呻吟，可每一次我顶入，他都忍不住发出闷哼。
“辰长老，”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白日里你在戒律堂端坐审案，弟子们见了你，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可他们可知道，他们敬畏的辰长老，夜里会这般骑在师兄身上，用后穴狠狠吮吸师兄的肉棒？”
“不……不要说……啊……”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我的脖颈。
“若让他们知道了，”我继续说着，挺腰又顶了顶，“会不会也想尝尝辰长老后穴的滋味？会不会也想将肉棒插入你这淫荡的身体？”
“不……只有师兄……只给师兄……”辰摇头，泪水终于落下，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我肩头，“我只给师兄……啊……只有师兄可以……”
我心中一动，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在他耳边低语：“那就让我看看，辰长老有多想要我。”
我抱着他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双腿分开他的腿，肉棒埋在他体内，开始猛烈抽插。每一下都又重又深，撞得他整个人往上耸动，每一下都让他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
“啊……啊哈……师兄……太快了……太深了……啊——！”
他的手胡乱抓着我的毛发，棕发散落，铺在枕上，衬着潮红的脸，竟有种惊人的艳丽。龙须随着身体晃动而摆动，扫过他自己的胸膛，扫过我俯下的脸。
“辰儿……我要射了……”我粗喘着，抽插愈发猛烈。
“射……射里面……”他仰头，双手搂住我脖颈，双腿缠上我的腰，“师兄……都给我……嗯啊——！”
最后几下重撞，我将自己深深埋入他体内，低吼一声，滚烫的精液尽数灌入他体内。与此同时，辰也到达了高潮——他被锁具禁锢的阳根剧烈跳动，一股股白浊从锁具前端的小孔中激射而出，溅落在我们紧贴的小腹之间。
他浑身痉挛，后穴剧烈收缩，将我的精液和我尚未软化的肉棒紧紧绞住，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吞进去。
高潮过后，我们相拥喘息。
我仍埋在他体内，感受他后穴余韵般的抽搐，一下一下，他的肠壁温热柔软，包裹着我，不愿松开。
“师兄……”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坏透了。”
“嗯？”我低头看他，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怎么坏了？”
“方才……方才说老宗主会看见……”他将脸埋在我颈窝，“吓得我差点……差点就不行了……”
“可你还是射了。”我轻笑，“射得还挺多。”
“你还说！”他捶了我胸口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抚摸，“要是老宗主真的看见……我、我还有何颜面见他老人家……”
“放心。”我安抚地抚着他背脊，“老宗主虽有‘通天感应’，但总不至于连这等私密之事都要窥探。他老人家活了几百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真的？”辰仰头看我，眼中犹有疑惧。
“真的。”我正色道，“若他真要看，上次在山谷石亭里就该看了。那夜荒郊野外，四野无人，若是要窥探，岂不更方便？”
辰想了想，似乎觉得有理，这才松了口气，却仍嘟囔道：“师兄就是坏，专说这些吓我。”
“不吓你，你怎会这般兴奋？”我捏了捏他臀肉，“方才你高潮时，后穴绞得我差点断了气。”
他面上更红，将脸埋进我颈窝，不肯抬头。
我们就这般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月色偏移，夜更深了，虫鸣都歇了，四下里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
那夜，我们又做了许多次。
从床上做到桌边，从桌边做到窗前。辰仿佛要将这数十年的压抑尽数宣泄。他主动索求，大胆迎合，每一个姿势，每一次结合，都充满了渴望与眷恋。
我抱着他在屋里走动，他双腿缠着我的腰，后穴含着我的肉棒，每走一步都深深顶入，他趴在我肩上，呻吟声断断续续，龙须在我背上扫来扫去，痒痒的。
他便这般戴着锁与我做了整夜。每一次高潮时，他都被锁具禁锢着不得释放，只能从前端小孔中渗出些许白浊，那种欲泄不得的煎熬，反而让他的快感更加绵长持久。他高潮时的表情，既痛苦又欢愉，眉头紧蹙，嘴唇微张，眼中水光潋滟，看得我心痒难耐，便忍不住又要他。
东方既白时，我们才终于停歇。
窗外晨光熹微，雀鸟开始在檐角啁啾。
秋日的清晨，天光带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透过窗棂渗进来，将屋内的一切都染上朦胧的色调。
辰趴在我胸口，棕发散落在我白毛之间，龙须搭在我锁骨上，随着他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他浑身是汗，皮肤泛着潮红，身上到处都是我亲咬留下的痕迹——颈侧、肩头、胸口、腰际，每一处都印着淡淡的红痕。
他闭着眼睛，睫毛低垂，嘴角微微上扬。
我抚着他的背脊，掌心下他的肌肉已经完全放松，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蜷在我怀里。
他的后穴还含着我的肉棒——我没有退出，他也似乎不愿让我退出，即便已经半软，我们依然连在一起。
远处传来晨钟声，悠悠扬扬，山鸣谷应。
那是宗门早课的钟声，每日卯时准时响起，数百年未曾间断。钟声在晨风中飘荡，穿过殿宇，穿过竹林，穿过层层山峦，传到这处僻静小院时，已变得很轻很轻，如远山的呼唤。
辰在钟声中动了动，将脸往我颈窝里又埋了埋。
我低头吻了吻他发顶，低声道：“睡吧。”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胳膊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钟声渐渐远去，山谷重归寂静。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越过山脊，穿过竹林，洒进屋里，落在我们交缠的尾巴上。
第十九章
正午时分，秋阳高悬，将山门前的青石阶晒得微微发烫。
我与辰在食堂用过最后一顿午膳——牛厨子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酱焖鸡、几样时令小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熊师弟、牛厨子、还有几个相熟的师兄弟都来送行，围坐一桌，说说笑笑，倒像是过年。
熊师弟举起酒碗，熊目泛红：“牧师兄，辰长老，此去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师兄们在外面玩够了，早些回来。宗门这边，兄弟们会守好的。”
我与他碰了碗，一饮而尽。
牛厨子在一旁搓着围裙，憨声道：“牧长老，辰长老，路上若想吃啥，尽管传信回来，我做好了托人送去。”
我笑着拍拍他肩膀：“你这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一路少说几千里，等饭菜送到，怕是都馊了。”
众人皆笑。
辰坐在我身側，端着茶碗——他不饮酒，以茶代酒，一一与众人道别。他今日穿了一件新制的藏青劲装，领口袖口绣着银色云纹，棕发束得一丝不苟，龙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腰间佩剑，足踏黑靴，整个人精神奕奕，与几日前那个伏案批文、面色铁青的辰长老判若两人。
他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消散了大半，黄眸明亮，嘴角微扬，虽仍是那副端方模样，却多了几分少年般的鲜活气。
我看着他，心中欢喜。
用罢膳，众人送到食堂门口，还要再送，被我拦住。
“送到此处便是。”我拱手道，“再送，就送到山门外了。诸位请回，宗门事务要紧。”
熊师弟还要争辩，辰也开口道：“熊教习，牧师兄说得是。诸君留步，后会有期。”
众人这才止步，站在食堂门口，目送我们离去。
我与辰并肩往山门行去，身后传来熊师弟洪亮的嗓音：“牧师兄——辰长老——早些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沿着青石路下行，两旁古松森森，松涛阵阵。
辰走在我身侧，步履轻快，肩背挺拔。他背着个靛蓝包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银两，还有那柄我留给他的软剑。包袱系得规规矩矩，四角平整，一如他为人。
我背着个黑色包袱，里头东西与他差不多，只是多装了几壶酒、一包干粮、几本闲书。包袱打得随意，鼓鼓囊囊，与他那规整的包袱形成鲜明对比。
“师兄这包袱，”辰瞥了我一眼，“打得也太难看了。”
“能装东西就行。”我不以为意，“又不是去参加什么包袱选秀。”
他摇摇头，伸手要帮我重新系，我侧身避过：“不必不必，就这样挺好。松些还透气。”
辰白了我一眼，不再坚持。
行至山门，那两尊石狮依旧蹲在门两侧，张着大口，露出獠牙，瞪着眼看守山门。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我驻足，回望来路。
殿宇层层叠叠，依山势而上，飞檐斗拱在秋阳下依然泛着金光。远处演武场上，弟子们正在操练，呼喝声隐约传来，混着松涛，在山间回荡。更远处，后山云雾缭绕，老宗主的那片竹林隐在雾中，看不真切。
十五年前离山时，我以为此生不会再回来。如今离山，心境却大不相同。
“师兄？”辰在身侧轻唤。
我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正要迈步，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牧长老——辰长老——且慢——”
我回头，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山道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正是那个在庶务堂当差的小徒弟阿灰。他跑得气喘吁吁，圆脸上全是汗，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跑到近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慢些跑，别摔着。”我伸手扶住他。
阿灰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将油纸包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牧长老，这是六长老让弟子送来的，说是……说是给二位长老路上吃的。六长老还说，他今日有要事在身，不能亲自来送，请二位长老恕罪。”
我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做得小巧玲珑，散发着甜香。
锦川这厮，倒会做人情。
我将油纸包系好，塞进包袱里，摸摸阿灰的头：“替我谢过六长老。”
阿灰用力点头，又转向辰，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辰长老一路平安，早些回来。”
辰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回去吧，好好当差。”
阿灰应了一声，转身跑上山道，跑出几步又回头挥手，圆脸上满是依依不舍。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松林间，轻叹一声。
“这孩子，”辰道，“倒是个实诚的。”
我应了一声，转身面向山门外。
秋风拂面，带着山野的气息。
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秋色正浓——枫叶如火，银杏似金，松柏苍翠，交织成一幅斑斓画卷。天高云淡，几只苍鹰在云端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与辰并肩站在山门前，秋风吹动我们的衣袍和龙须。
我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眉峰如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毅，棕发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黄眸明亮如琥珀，龙须随风轻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背着包袱，腰佩长剑，立于秋阳之下，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少看他这么轻松的样子了。
这话我未出口，辰却似有所觉，转头看我，眼中带着询问。
我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很少看你这么轻松的样子了，真可爱。”
辰面上微红，别过脸去，低声道：“师兄别闹。”
他嘴上这般说，耳根却红透了，龙须也微微蜷了蜷——这是他害羞时的习惯，他自己不知道，我却看得分明。
我心中柔软，伸手握住他的手。
辰低头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没有挣开，反而反手握紧，与我十指相扣。
“师兄，”他抬起头，黄眸明亮如星，嘴角微扬，“我们接下来先去哪里？”
我望着他，望着那双终于卸下重负、重新变得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那副终于不再紧绷、重新舒展的眉宇，望着这个与我相识六十余载、相知半生、如今终于并肩而立的师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温柔。
我握紧他的手，朗声笑道——
“去哪里都可以！”
这五个字脱口而出，声震山门，惊起松间几只飞鸟，扑棱棱掠过我们头顶，消失在碧蓝的天际。
辰被我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随即也笑了。
他握紧我的手，与我并肩迈出山门。
山门外，天地广阔。
秋日晴空高远，白云舒卷，一行大雁向南飞去，叫声清越。
后记
大家好，很开心能再次和大家见面ʕ ◦`꒳´◦ʔ
我从小就很向往侠客那种放浪不羁、自由自在的生活——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多么潇洒。
可真正落笔的时候才发现，当侠客也似乎不易，他们有门派要顾，有师门要守，有恩怨要了，有责任要担。江湖不只有刀光剑影，还有人情的牵绊与世事的无奈。
所以这次，我将更多的笔墨放在了人物身上：牧和辰的相处，对往事的追忆，还有宗门里的人来人往、勾心斗角……我想写的，是鲜活的、现实的、同时也有温度的故事。
当然，大家都喜欢的情趣内容也还在，只是被放在了更合适的位置——毕竟最开始只是想写一篇简单的师兄弟主奴色色文，这个核心我从来没忘（笑）。（另外我真的很喜欢老宗主这个角色，真的太……只能说梦中情龙，有空会写一部关于他的纯色色短篇˘ ³˘)真的太色了！）
牧和辰的故事，在未来可能（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是明年或者后年，毕竟要上班我恨上班orz）会有第二部。第二部会聚焦于他们游历山水的经历：江南的蟹宴，西湖的美景……我想让他们一起去看看这个江湖，去看看那些曾经未曾走过的路。
说来惭愧，我个人的游历阅历很浅，很多地方的风景、风土人情，都只能靠查阅资料和想象来补全。届时如果有写得不对、不像的地方，还请大家轻喷。我会努力做好功课，争取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第二部会有更多有趣的内容，也会增加更多情趣的桥段——比如野外调教、山水之间的play之类的。当然，纯爱为主，这个基调不会变，牧和辰之间，是六十年的羁绊，是彼此生命中唯一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存在。这份感情，我会好好守护，希望你们也喜欢他们。
那么，有缘的话我们第二部再见。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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