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静秋已经起床了。
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湿气。洗衣篮旁边,突兀地放着一个扎得死紧的不透明黑色垃圾袋。
她正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穿警服。
新换的黑丝袜从脚尖一直妥帖地贴到腰间,包裹出修长匀称的线条,外面重新套上笔挺的警服长裤。昨晚在员工休息室里的那些泥泞、褶皱、抽丝和混乱,此刻全被这身干净威严的制服死死遮掩了起来。
“醒了?”静秋从镜子里看见我睁开眼,语气平静地说,“早餐在桌上。”
我坐起身,看着她的背影:“你几点起来的?”
“没看时间。”
她穿好警服上衣,扣好领口的扣子,走过来,伸手替我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这个动作有些刻意,也有些多余。我还没有洗漱换衣服,根本不需要整理。
“你今天去哪家店?”她收回手,随口问。
“旗舰店。”
静秋的手在半空:“又去?”
“品牌观摩活动快到了,街道和资方都要来,我得亲自盯现场。”
“哦。”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吃早餐时,她把手机放在手边,吃到一半,又看了两次屏幕。
我不动声色地问:“等所里的工作通知?”
“没有。”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看时间。”
挂钟明明就在墙上,她抬头就能看到。
静秋出门以后,我独自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登录了帮扶项目的管理后台,翻到王彪的监管记录。
昨晚没有新增的接触记录。
没有后仓事件的补充说明。
没有警察遭遇矫正对象骚扰的异常报告。
也没有任何更换监管人员的申请。
昨晚发生的一切狂暴与失控,在官方系统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存在。
……
两天后,旗舰店开始正式布置帮扶项目的观摩活动。
街道的领导、项目组的干事和几个品牌的合作方下午都要来。大厅里连夜搭了红色的背景板,门口摆着项目的宣传展架,店员们忙前忙后地擦桌椅、试音响。
静秋下午按时到了店里。
为了配合今天的正式场合,她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警服裙,裙摆端庄地落在膝盖附近。黑丝袜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两条修长笔直的腿,脚上的高跟鞋踩过大厅光洁的地砖,鞋跟声清脆、规律,清清楚楚地在大厅里回荡。
王彪正穿着员工服,在旁边搬动展示架。
他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抬起头,视线和静秋撞了一下,但手里的动作完全没有停。
“梁警官。”
他只规规矩矩地叫了这一声。
没有以前那种故意拖长的黏腻语调,没有下流的暗示,视线更没有往她的黑丝腿上多停留哪怕半秒。他低下头,继续搬他的东西。
静秋在他旁边停下,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微微皱起:“这两天定位正常吗?”
“正常。”王彪头也不抬。
“工作证明交了吗?”
“交给店长了。”
“情况说明呢?”
“项目组昨天就已经收到了。”
对答如流,毫无破绽。王彪抱起展示架,侧过身子准备从她身边绕开。
静秋看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要申请换责任人?”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还没交。”
“为什么?”
“店里忙。”
“这种事拖着对谁都没好处。”静秋声音冷硬地说。
“行,那我明天去交。”
王彪回答完,没再看她,继续往前走。
静秋站在原地,脸色明显冷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份人员登记表,径直走到王彪面前。
“身份证号,自己再确认一下。”
王彪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扫了一眼:“没错。”
“住址呢?”
“也没错。”
“联系电话还是原来那个?”
“是。”
他在表格底部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把手里的黑色签字笔递还给她。
静秋伸出手去接。
在两人的手指即将触碰的瞬间,王彪却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甚至刻意捏着笔尾的最边缘,给她留下了足够宽的安全距离。
两人的手,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
这与两天前在休息室里那个狂暴侵略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还有事吗,梁警官?”王彪退后半步。
静秋盯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没有。”
“那我干活去了,今天事儿多。”
王彪转身离开,背影佝偻而卑微。
他经过我身边时,还客客气气地朝我点了点头:“陈总。”
那副样子规规矩矩,老实巴交,挑不出半点问题。
我转过头,却看见静秋仍站在那张登记桌旁,目光跟着王彪的背影,移动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
……
活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我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身后是连锁品牌和帮扶项目的巨大标志。
“过去几年,我们企业一共为四十多名社区矫正对象提供了稳定的工作岗位,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
台下第一排,坐着街道领导、项目负责人和合作方代表。闪光灯不时亮起。
王彪穿着那身不起眼的工作服,双手交握,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厅的最后一排。他个子矮,粗糙的脸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静秋则站在台侧的阴影里。
得体的警服裙、紧致的丝袜、黑色的高跟,一身制服让她显得冷艳而威严。她手里拿着活动流程表,偶尔低头确认时间,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台面上,我是高高在上、给王彪提供饭碗和新生机会的老板。
台侧,静秋是代表公权力、负责监管他一举一动的警察。
而王彪,只是一个站在最后一排,等待改造和施舍的底层渣滓。
所有人看见的社会关系都是这样。体面,清晰,等级森严。
致辞结束后,项目组安排安置对象代表上台,签署阶段考核表。
王彪顺着人流走到台侧的登记桌前,把手里的材料递给静秋。
她接过来,翻了一下:“少一份这周的考勤附件。”
“在后面。”
静秋闻言,将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
就在她低头看纸的这一瞬间,王彪微微凑近,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是您自己走到休息室来的。”
静秋捏着纸角的手指,突然猛地收紧。
“闭嘴。”她咬着牙低喝。
“我只是提醒一句,免得您忘了。”
“这里是公开活动。”静秋警告他。
“所以我没多说。”
王彪立刻往后退开一大步,重新摆出那副规规矩矩的劳改犯样子,声音也恢复了正常音量:
“附件都齐了吧,梁警官?”
周围的领导和同事都在看这边。
静秋只能强压着眼底的波澜,硬生生地点头:“齐了。”
“谢谢梁警官,那我下去了。”王彪微微鞠了个躬,转身走下台。
活动结束后,宾客开始陆续离场,店员们开始收拾残局。
静秋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员工通道口,看着正要把折叠椅搬进后仓的王彪,出声叫住他:“你等一下。”
王彪停住脚步,转过身:“梁警官,还有工作?”
“你申请换人的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交?”
“您不是不让我换吗?”王彪反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
“那天晚上,在休息室里。”王彪直视着她。
静秋脸色发冷,余光扫了一眼四周:“那晚的事,不许再提。”
“行,不提。”
王彪毫无留恋地转身要走。
静秋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叫住他,声音拔高了一点:“站住。”
“又怎么了,梁警官?”
“你到底想不想换?”
王彪回过头,直接越过那几步远的距离,目光极具穿透力地看着她。
“梁警官,您到底想不想让我换?”
两人隔着几步,站在走廊里。
静秋穿着那一身高高在上的警裙,却在这一刻陷入了沉默。
她没有给出答案。
王彪看了她几秒,自嘲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您不想。”
“我没有这么说。”静秋立刻反驳。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交申请。”
王彪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干脆地离开。
这一次,静秋没有再出声叫住他。她就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矮小粗糙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员工通道的拐角。
……
第二天下午,店长有些为难地给静秋打了个电话。
“梁警官,那个……王彪刚才手写了一份更换监管人的申请,说外面打印店远,非让我用店里的机子帮他打印出来,我寻思着这事儿得先跟您汇报一声。”
不到半个小时,静秋的车就开到了旗舰店的停车场。
王彪没有在店里,而是正站在停车场角落的柱子旁边抽烟,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
看到警车停稳,静秋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他掐灭了烟,手里拿着一张已经填好的申请表。
“不是要交吗?”静秋走到他面前,冷着脸问。
“店长既然通知您了,那交之前,肯定得等您先看一眼。”王彪语气随意。
“给我。”
王彪把申请表递了过去。
静秋接过来,目光直接扫向表格中间的“更换理由”一栏。
上面白纸黑字,用粗陋的字迹赫然写着:
【本人在被监管期间,对现任责任民警产生不当私人想法,无法克制。为避免进一步影响社区矫正工作,本人主动申请调整监管人员。】
静秋看完这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直接将纸对折了起来。
“这个理由,不能交。”
“为什么?”王彪靠在柱子上,看着她。
“写得不规范。”
“哪儿不规范?这不是大实话吗?”
“申请理由涉及责任民警的作风问题,一旦交上去,项目组和所里一定会立刻启动联合核查。”静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不是正好?”王彪摊手,“查清楚了,我就能换人了。”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心思?”
“我一个劳改犯,烂命一条,我无所谓。”
王彪双手插在裤兜里,忽然凑近了一点,盯着静秋的脸。
“梁警官,怕人知道的……是您吧。”
静秋的手攥紧了申请表:“我不是怕。”
“既然不怕,那就麻烦梁警官替我交上去。”
王彪向她伸出粗糙的手。
“现在就交。”
静秋站在原地,没有把纸还给他。
王彪伸着手等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动,忽然无声地笑了。
“舍不得?”
“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静秋的语气像结了冰。
“那您捏着我的申请表干什么?”
“重写。”
“怎么写?”
“就写工作时间安排有冲突,不方便按时报备。除了这个,不许提任何其他内容。”
“写那个理由,也是换人。”王彪看着她,“换了以后,咱俩照样没关系。”
静秋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最终,她把那张折叠的纸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先不换。”
王彪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梁警官,这次……可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静秋避开他的视线,整理了一下制服,“等这一阶段的风险评估结束以后,再走程序处理。”
“行。”
王彪站直身体,不再靠着柱子。
“您说不换,那就不换。您是警察,我都听您的。”
……
晚上十一点,卧室亮着一盏床头灯。
静秋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她点开微信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又退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解锁屏幕。这一次,她点开了搜索框,输入了一串熟记于心的手机号码。
搜索结果很快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街边夜景照片,没有任何辨识度。
昵称也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单字:“彪”。
静秋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轻轻点下了“添加到通讯录”。
界面跳转到验证信息栏。
她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敲出:
【申请表需要重新填写,在风险评估结束前,保持工作联系。】
她看着那句话,目光落在“工作”两个字上。
看了几秒,她按下退格键,把“工作”两个字删掉。
变成:保持联系。
但很快,她又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一样,重新把“工作”两个字加了回去。
最终,这条带着官方伪装的好友申请发了出去。
十分钟过去了,手机没有任何回应。
半个小时过去了,微信依然死一般寂静。
静秋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没过两分钟,她又忍不住坐起来,把手机重新拿回手里,点亮屏幕看了一眼。
我洗完澡出来,站在卧室门边,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这么晚了,还不睡?”
“等一份所里的材料。”她没有抬头。
“王彪的?”我故意问。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镇定:“他的申请表不符合规范,需要重写。”
“所以,是你主动找他?”
“是工作需要。”
我看着她,没有继续再问下去,转身走到衣柜前拿衣服。
凌晨十二点刚过,安静的卧室里,手机终于发出轻微的震动。
屏幕亮起。
【彪已经通过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静秋的后背立刻挺直了些,她迅速点进那个刚刚重新建立的聊天框。
她先发了一句公事公办的话:
「申请表不要交,明天重写规范。」
王彪回得很冷淡,也很守规矩:
「收到。」
静秋又发:
「在阶段性风险评估结束前,不换责任人。」
「明白。」
对话到这里,似乎已经穷尽了所有的工作内容。王彪没有再多发哪怕一个表情,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静秋盯着聊天窗口,迟迟没有按下退出键。
几分钟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打出了一句话: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发送成功。
这句话发出去的瞬间,性质就已经变了。
没有工作指令,没有材料要求,没有定位检查,更没有申请表的纠纷。
这是一句带着隐秘情绪的私人质问。
王彪那边隔了很久才显示正在输入,最后回复:
「梁警官,这也是风险评估的一部分?」
静秋没有回答。
紧接着,王彪又发来一条:
「还是……您想我了?」
静秋的手指僵停在手机屏幕上,呼吸微微急促。
输入框里,光标不断闪烁。
她打出一行字,又迅速按删除键删掉;再打出几个字,又再次删掉。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她内心的某道防线,正在被这个粗鄙的男人一点点撕开。
最后,静秋的手指重重地按下发送键,发出去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
「明晚下班以后,店里见。」
王彪这次回得极快,仿佛一直守在屏幕前:
「这次,还算工作吗?」
静秋看着那行字,没有回答。
她直接按灭了手机,将其反扣在床头柜上。
但在屏幕彻底暗下去的前一秒,手机振动,王彪又发来了最后两个字:
「等您。」
第9章
一夜过去,王彪没有发任何消息。
中午十二点,静秋的微信聊天窗口依然安静如死水。
静秋坐在派出所的办公桌前,处理完手里的最后一份卷宗材料。她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空空荡荡,随后又面无表情地重新放下。
下午四点,她拿起手机,主动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几点下班?」
王彪没有秒回。过了十多分钟,屏幕上才跳出两个字:
「十点。」
静秋紧接着问:
「店里的人几点走完?」
「不知道。」
静秋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敲击,继续打字:
「昨晚说好的事,还算不算?」
这次王彪回复得很快,带着股明知故问的戏谑:
「什么事?」
「你少装。」
「梁警官主动约我见面,总得在微信上说清楚要干什么吧?不然我哪敢随便赴约。」
静秋深吸了一口气:
「谈你的换人申请和下一阶段的风险评估。」
「申请表原件在您自己的包里。」
静秋看着这句话,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王彪又发来一句:
「风险评估,白天去所里或者在办公室谈也行。梁警官,为什么非得下班以后、大半夜的见?」
她的手指僵停在屏幕上方。这层窗户纸,王彪非要一点点给她捅破。
过了一会儿,静秋不再找借口,直接发:
「十点半,员工休息室。」
「还是那间?」
「对。」
「大半夜孤男寡女的,您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你?」静秋回得干脆。
「那行。」
王彪随后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不过梁警官,这次可是您主动约我的,别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又全算在我的头上,我这劳改犯可担待不起。」
静秋看着屏幕,立即回复:
「少废话。别迟到。」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锁屏,重重地放回桌面。
可是不到一分钟,她又把手机拿了起来,补了一条命令:
「还有,不许喝酒。」
王彪回:
「梁警官,您管得挺宽啊。」
静秋打出一句:
「你归我管。」
这一次,王彪只回了两个字:
「等您。」
……
晚上,静秋回了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休息,而是直接进了卧室,换了一身衣服。
她脱下了白天执勤时穿的警服长裤,重新穿上了黑色警服裙。
全新的黑丝袜紧紧贴着她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从脚尖一直包裹到腰上。脚上穿的,不再是警用高跟皮鞋,而是换成了一双极具女人味的黑色细高跟。
我靠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冷声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去处理一份矫正对象的风险评估材料。”静秋头也没回。
“这么晚?”
“白天所里事多,没时间。”
静秋坐在床边,弯下腰,将丝袜的脚尖往前抻平,确保没有任何褶皱,又重新穿好那双细高跟鞋。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接着站起身,对着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原本已经很服帖的长发。
我盯着她那双黑丝长腿,问:“去哪里处理?”
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旗舰店。”
这一次,她没有撒谎,也没有掩饰。
“王彪?”
“是。”
“大半夜的,必须你们两个单独谈?”我加重了语气。
静秋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会处理好。”
她拿起包,踩着那双细高跟,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高跟鞋走出卧室的那一刻,一阵幽微的香气飘进了我的鼻腔。我闻到了她刚补过的香水味。那是她平时只有在和我出去参加重要晚宴时,才会用的香水。
大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在客厅里站了两分钟。
随后,我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大步出了门。
我比她更早一步到了旗舰店。
十点过后,旗舰店正常结束营业。店长带着员工完成最后的水电检查,一个接一个从后门离开。店长问我还走不走,我只说要在楼上等一份供应商报价,让他照常锁好前门。
十点十五分,最后一个店员换好衣服,从后门离开。
我走上二楼,关掉办公室里所有的灯,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将监控屏幕的亮度调低。员工休息室的监控画面里没有声音,角度也受限,只能看见敞开的门口,以及里面半张旧木桌。
十点二十八分。
员工通道那灰暗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双踩着黑色细高跟鞋的美脚。
静秋准时到了。
王彪已经在休息室里等着了。
监控画面里,他确实没有喝酒,身上也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工作服。
休息室的门完全敞开着,那张曾经发生过不堪画面的旧木桌上,正放着那张重新打印过的换人申请表。
静秋踩着高跟鞋走进去,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申请表给我。”
王彪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伸出手,把那张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静秋低头看了一眼。
更换理由那一栏,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改成了“工作时间冲突”。
“这样改,够规范了吧?”王彪仰起头问。
静秋仔细看了一遍:“可以。”
“那明天一早,我就交上去?”
“我昨晚在微信上说了,阶段风险评估结束以前,不换人。”静秋把申请表压在手底下。
“行,听您的。”
“还有微信的事。”静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微信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一直不通过我的好友验证?”
王彪抬起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店里忙,没看手机。”
“撒谎。”
“梁警官,您这也管得太宽了吧?连我一个劳改犯几点看手机,您都要查岗?”
“你就是在故意晾着我。”静秋一针见血地拆穿他。
王彪盯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梁警官……您在意吗?”
静秋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活动那天,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不是您自己要求的吗?”王彪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的样子,“按您的规矩,公开场合,保持距离。”
“我什么时候让你装成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了?”
王彪靠回椅背上,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她,看了足足好几秒。
“梁警官,您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别装傻。”静秋冷着脸。
“我不碰您,老老实实干活,您心里不高兴。我靠近您,摸您两下,您又要大喊大叫,要警告我,要上报抓我。”
王彪伸手指着敞开的休息室大门。
“现在,门是完全开着的。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您现在要是走出去,我保证,以后见到您老老实实叫一声梁警官,微信里除了打卡定位,绝不多说半个字废话。咱俩,只说工作。”
“你每次都拿走不走这种话来逼我。”静秋的胸口微微起伏。
“路是您自己选的,也是您自己走过来的。”王彪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静秋转过身,看向门外。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安全指示灯,没有任何人。
她站在原地,没有迈出那一步。
相反,她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在王彪注视的目光中,她将那扇敞开的休息室门,缓缓合上了。
“咔哒。”
门锁没有扣死。
但那道象征着公共与私人边界的门缝,彻底消失了。
王彪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梁警官,关门是什么意思?”
静秋背对着门站了几秒钟,随后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逼视着他。
“我不喜欢你做完那些事以后,突然在别人面前装作不认识我,把我当空气。”
王彪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眼神变得深邃:“还有呢?”
“以后不许再随便删我的微信。”
“还有呢?”王彪往前走了一步。
静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羞耻与恼怒:“王彪,你别得寸进尺。”
王彪停在原地,没有再动。
“梁警官,今晚可是您主动发微信约我来的。”
他与静秋之间,此刻还隔着两步的距离。
“您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今晚,我绝对不碰您一根指头。”
静秋死死地盯着他。
片刻的僵持后,她突然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跨过了那道安全距离。
“我就是想见你。”她咬着牙,眼眶微红,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盯着面前这个粗鄙的男人,补了一句:“够清楚了吗?”
王彪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却依然没有立刻伸手去抱她。
静秋等了两秒钟,见他不动,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王彪的工作服衣领,猛地将他扯向自己!
静秋那一下,我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主动把王彪往自己这边用力拽。
王彪比她矮,被这股力道扯得微微踮起了脚。但他并没有立刻伸出手去回抱她。他的双手依然好整以暇地插在裤兜里,由她拽着,双眼发着贼亮的光。
“梁警官,您急什么?”王彪低声喘着笑。
“少废话。”
静秋咬着牙,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那根本不是试探,也不是什么欲拒还迎。她的红唇直接狂乱地撞上他的嘴唇,带着一股恼羞成怒的野劲儿。
直到这一刻,王彪才猛地将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一把死死扣住她盈盈一握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毫不客气地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撞。
两人的身高差让这个吻看起来别扭极了——静秋不得不微微弯下腰,而王彪则需要仰起头。可在这狂热的纠缠中,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吻到一半,王彪偏过头,一口咬住她饱满的下唇,含混不清地嘲笑:
“上次在桌子上,你可没这么主动。”
“闭嘴……”静秋气喘吁吁。
“现在不端着了?”
静秋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低下头,舌头狠狠堵住了他那喋喋不休的臭嘴。
王彪的手从她纤细的腰侧直接滑了下去,隔着警服裙,肆无忌惮地狠狠揉捏起她挺翘的臀肉。黑丝袜的触感在掌心下又滑又紧,他故意弓起指节,隔着裙子沿着她股间的缝隙用力往下刮,一路刮到大腿根部才停住。
静秋身子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接吻的节奏瞬间乱了。
“大半夜的,特意换上这条裙子,穿着这身警服来的?”王彪一边疯狂吮吸着她的舌头,一边喘着粗气问,“就为了来见我挨操?”
“……刚好今天下班,懒得换,穿这身而已。”静秋死不承认。
“骗人。”
王彪一把掀起她警服裙的下摆,掌心直接钻了进去,顺着黑丝腿一路摸。
这双丝袜是从脚尖一直绷到腰部的连裤袜,紧致到了极点,没有留下一分多余的缝隙。王彪的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娇嫩的软肉慢慢上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黑色丝线下面,女人的体温正变得越来越高。
静秋一把按住他正在大腿根部肆虐的手腕,却没有真的用力将他拉开。
“门……门没锁死。”她急促地喘息着,低声提醒。
“那你就去把锁扣上。”
“……不用了。”
“怕被人撞见,又舍不得锁门?还想装正经?”王彪手上的力道加重,“梁警官,你这叫又当又立,算什么?”
静秋瞪了他一眼,眼底水光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