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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盎然] 母亲的背德(7)【字数:25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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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2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拉开篱笆门,刚想出去,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外婆披着件外衣,站在她房门口,正看着我。
“航娃子,这么早又出去?” 外婆压着嗓子问,。
“嗯。” 我答应了一声,拉开门就要走。
“等等。” 外婆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瘦,但力气不小。她把我往厨房方向带,“进来,外婆给你热点吃的。空着肚子在外面跑一天,怎么行。”
“不用,我不饿。” 我想挣开。
“不饿也得吃!” 外婆不由分说,把我按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自己麻利地生起火。橘红色的火苗烧着锅底,映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
她舀了小半碗昨晚的剩饭,又磕了两个鸡蛋进去,用筷子搅散。锅里放了点猪油,刺啦一声,蛋液倒进去,瞬间膨胀起来,香气弥漫开。
我看着外婆佝偻着背,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但我忍住了。
很快,一碗金黄的蛋炒饭递到我面前,上面还撒了点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快吃。” 外婆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看着我。
我拿着筷子,没动。
“航娃子,” 外婆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别跟你妈怄气了。她不容易,一个人操心你们姐弟俩,在城里一个人打拼,心都快操碎了。你看她这次回来,瘦了多少。你是男娃,要体谅她,别让她再为难了。”
外婆的话轻轻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我知道母亲她不容易。可是……
“她不容易?” 我的说话声带着一股我自己都厌恶的怨气,“她不容易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就可以任由郑卫东那样对她?就可以用那种方式去“解决”问题?后面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炭,卡在我喉咙里,烫得我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可以什么?” 外婆疑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 我低下头,端起那碗蛋炒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饭有点烫,鸡蛋很香,但我尝不出味道。我机械地咀嚼,吞咽,用食物堵住那张差点失控的嘴,也堵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我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饭扒完了。放下碗,我抹了抹嘴,站起来,说,“外婆,我走了。”
外婆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又叹了口气,说,“记得早点回来。”
我没应,拉开门,一头扎进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里。
那几天,日子像卡在旧唱片划痕里的同一段调子,沉闷、重复,带着令我心烦的噪音。
我依旧天不亮就消失,天黑才磨蹭着回来。晌午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就去溪边灌一肚子冰凉的河水,或者偷偷摸进邻村果园,摘几个又青又涩的野果,酸得我龇牙咧嘴,但能暂时骗过辘辘饥肠。
裤兜里那几张毛票几乎没动过,搁在以前,早换成花花绿绿的零食跟阿强他们分了,如今却连摸都懒得摸。他们喊我,我就闷声回一句“穷了”,或者干脆绕道走,避开那些熟悉的声音和面孔。
令我真正烦恶的是,郑卫东果然又来我家了。
那天午后,我被太阳晒得发晕,想回家找口水喝。刚蹭到院墙根下,堂屋里就飘出那个我恨到骨子里的、带着假模假式腔调的说话声音。
“…叶老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晓航同学的档案和操行评语,我保证写得漂漂亮亮。这孩子啊,根子是正的,就是有时候这个脾气冲了点,得好好捋顺。往后进了城,你可得再多费心管教……”
又是他!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他怎么还敢来?我妈不是已经……那晚卫生院病房里的口交不是说好的最后一次吗?!
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耳膜鼓胀。一股暴戾的冲动顶冲到我的喉咙口——我好想冲进家里,指着他的鼻子,用最肮脏的话骂他个狗血淋头。
但我不能。
卫生院病房里我偷窥的事情证明了冲动只会给郑卫东更多可乘之机。况且,我冲进去又能怎样?除了把母亲逼到更不堪的境地,给这畜生更多纠缠的借口,还能改变什么?
母亲疏离地回应他,“郑老师费心了。文件的事,麻烦您按规定办就好。家里还有些杂事,我就不多留您了。”
她在下逐客令。
郑卫东呵呵笑了两声,像公鸭被掐住了嗓门,说,“好,好,那我就不打扰叶老师忙了。以后学校、家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千万别客气。咱们都是干教育的,互相帮衬都是应该的嘛。”
接着是椅子腿刮擦地面后的脚步声。我迅速闪身,躲到屋后那堆柴垛后面。
郑卫东从堂屋里踱了出来,抬手掸了掸的确良衬衫上的灰尘。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晃出了院子,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我在柴垛后屏息等了很久,直到他的口哨声听不见了,才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堂屋的门敞着,母亲一个人坐在桌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扶着额头。
她端坐着的背影是那样的单薄娇弱。
我没有进去,转过身,沿着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村道,朝着村头的小卖部方向跑了起来。
小卖部门口,那部红色的公用电话挂在墙壁上。我摸出几个硬币,一枚一枚塞进投币口,凭着记忆,我有些生疏地拨了一个号码——是表哥叶明远家的。
那个比我大几岁、在镇上读高中的表哥,人高马大,力气足,脑子活,上回我妈弄回那台二手空调,就是他吭哧吭哧扛回来装好的。
我想让他来,哪怕只是站在那儿,用他那身板震慑一下郑卫东,或者,帮我想想别的辙。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准备放弃时,电话被拿了起来。一个带着粗重乡音的声音响起,“喂,你好,我叶大山。”
不是我的表哥叶明远。
我愣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不由得收紧,“…你好,大山伯,我是章晓航。”
“晓航?哦,是婉荷的娃。” 叶大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辨认,又确认了一遍,“是找你明远哥吧?”
“是……也不是,大、大山伯。” 我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手心又开始冒汗。
电话那头的叶大山问,“晓航,啥事?你直接说。”
我吸了一口燥热的空气,加快语速,压抑了几天的愤怒、羞耻和急切像找到了缺口,一股脑地涌出来,“大山伯,是那个姓郑的王八蛋,我班里的班主任,郑卫东!他借着我转学的事情来缠着我妈了!就是乡中心小学那个郑老师!他……他不是个东西,三番五次来找我妈麻烦,你……你能不能来一趟帮帮忙,大山伯?”
我语无伦次,只挑拣了“骚扰”这个相对干净的词。卫生院那晚的不堪我无法将它诉诸语言,那只会玷污母亲的名声而已。
叶大山那边短暂的沉默过后说,“你妈…回来了?”
“嗯,回来好几天了。”
“我晓得了。” 叶大山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但似乎比刚才更硬实了些,“…行,我来。” 话音刚落,不等我再说一个字,听筒里就只剩下短促而单调的忙音,“嘟—嘟—嘟—”
我捏着话筒,在原地呆立了好几秒,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简短有力的“我来”。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但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倒是稍微松动了了些。
第二天上午,我没像往常那样跑远,就在家附近的竹林边心神不宁地晃荡。眼睛总忍不住瞟向村口那条土路,心里反复掂量着叶大山那句“我来”。
临近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村口土路的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略显佝偻的高大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旧麻袋,是我的大伯叶大山。
他还是那副仿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模样。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军装上衣,裤腿高高卷到筋肉结实的小腿肚,赤脚套着一双解放鞋,脚背上沾着干涸的泥点。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一座沉默而稳定移动的山丘。
他没进我家院子,径直走到院墙外那堆柴垛边上,肩膀一耸,将麻袋卸下,靠在柴垛旁。然后来到院门口那块被岁月和屁股磨得光润泛青的石墩子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烟袋,慢条斯理地往里装着自己捻的烟丝,划燃火柴,凑到嘴边,“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望着空荡荡的村道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婆在院子里“咯咯咯”地唤着鸡仔,撒着秕谷,看见叶大山,直起腰招呼,“大山来了,咋不进屋坐一会?外头太阳毒。”
叶大山摇摇头,吐出几个烟圈,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滚出来,“不用,婶子。坐一歇就走。”
他没说来干嘛,也没说那麻袋里是什么。就那么坐在石墩上,沉默地抽着他的旱烟,仿佛他本就是这院门口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我也没凑过去,躲在堂屋虚掩的门板后面,透过的门缝屏息看着外面。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既有隐隐的期待,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我不知道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大山伯,究竟打算怎么“帮忙”,但他既然来了,总该……有点用吧?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村道那头,郑卫东那令人憎恶的、微微发福的身影,果然又出现在了视线里。他腋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挂着和煦又虚伪的笑容,步履从容地朝着我家院子走来。八成又是找了个“送复习提纲”或者“了解学生家庭近况”的由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大山伯这个粗人会被郑卫东这个文化人耍得团团转。
郑卫东走到院门口,自然也看见了坐在青石墩上、像尊门神似的叶大山。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里满是城里人对乡下人居高临下的嫌恶。
他大概只当这是个邋遢的乡下闲汉,并未真的放在心上,抬脚就准备像往常一样,熟门熟路地往院里迈。
而这时,叶大山动了。
他放下衔在嘴里的烟袋锅,从石墩上站了起来。他本就魁梧的身躯,这一站直,像一堵拔地而起的厚重土墙,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院门口,也挡住了郑卫东的去路。
他没有说话,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郑卫东。大山伯的眼神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不知道是不是正午阳光太过刺眼,郑卫东脸上的假笑被大山伯的眼神瞪得褪去几分。
叶大山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后,他视线下移,落在脚边石板,那儿散落着几颗不知道哪个孩子丢下的山核桃,硬邦邦的,像缩小的石头。他弯下腰,像平时在田里捡拾稻穗,从中捡起一颗,握在蒲扇大的手心里,五指合拢,只见他手背肌肉微微绷紧,指节发出一连串清晰可闻地“咔吧、咔吧”声后,他摊开了手掌。
那颗山核桃,在他古铜色的掌心里,已经碎裂成了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的好几瓣,硬壳沿着清晰的裂纹崩开,露出里面同样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核桃仁,细碎的壳渣沾在他的掌纹里。
大山伯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抬起眼,看着郑卫东。
郑卫东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和煦笑容一下子僵住,他的脸色“唰”地变得有些苍白。
“…师傅,” 他说话声音发紧,“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叶大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向前踏了半步。他本就比郑卫东高出大半个头,这一步踏出,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他的阴影几乎将郑卫东完全笼罩。那源自绝对力量地无声压迫让郑卫东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腋下夹着的牛皮纸文件袋被他手忙脚乱地抓到胸前,像是脆弱的盾牌。
“我、我就是来给叶老师送、送点学习材料,没、没别的事!” 他语速变得又快又急,眼神飘忽,不敢与叶大山对视,“既然叶老师忙,那我改天再来拜访!不打扰,不打扰了!”
说完,他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半转过身,脚步仓皇地就往回走,差点被路上凸起的一块土坷垃绊个趔趄。走出十几步远,还忍不住鬼鬼祟祟地回头瞥了一眼,见叶大山依旧像根铁桩似的立在原地,吓得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夹紧文件袋,迈开步子小跑着,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拐角。
叶大山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又等了片刻,才缓缓蹲下身,用那双大手将地上散落的核桃碎壳和残仁仔细地拢到一起,捧起来,扬手扔进了旁边的沟渠。
我看得心脏“咚咚”狂跳。就这么…解决了?没有一句争吵,没有一下推搡,只是捏碎一颗核桃,向前一步,就让那个像癞皮狗一样纠缠不休的郑卫东屁滚尿流地逃了?
堵在胸口多日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可随之涌上的,并非纯粹的畅快,而是更加复杂难言的滋味——有些解恨,有些庆幸,却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无力。
好像问题不该以这样近乎野蛮的方式了结。可除此之外,在青石村里,面对郑卫东那样的人,还有什么更好的、更干净的办法?我茫然地想不出答案。
外婆在院子里也瞧见了全程,停下撒谷子的手,望着村道方向,摇了摇头,低声咕哝,“这个郑老师,今儿是怎么了,走得跟有狗撵似的……”
叶大山不声不响地抽完那袋烟,在青石墩边缘“梆、梆”磕干净烟灰,将烟袋别回腰间,站了起来。我以为他要顺着来路回去了,但他却没有走向村口,而是转过身,朝着我家屋子后面那片安静的菜地走去。那边只有一扇不常开的简陋后门,通往更偏僻的村后小径和山坡。
他去屋后做什么?我心中浮起一丝疑惑,但没有跟出去。或许他只是想抄个近路,或者去屋后找个僻静地方小便一下。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
我在堂屋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后门开关的动静,也没见他从屋侧绕回来。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菜地那边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我忍不住悄悄挪到堂屋的后窗边,踮起脚尖,透过窗棂朝外张望。菜畦里,茄子紫亮,辣椒青红,豆角藤蔓缠绕,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头耷脑,除了这些,空空荡荡。那扇旧木板后门关得好好的。叶大山的身影,就像他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就这么走了?从屋后那些错综复杂的田埂小径直接离开了?也有可能。青石村的屋舍本就挨得近,屋后菜地相连,阡陌交错,熟悉的人很容易穿行无阻。
我回到堂屋中央,心头那点小小的疑窦很快被郑卫东被彻底吓退的巨大轻松感覆盖。至少,短时间内,那个下流痞子应该不敢再踏进我家院子半步了吧?
我的目光落到院墙边那个鼓囊的旧麻袋上。走过去,解开粗糙的草绳扎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晒得干爽的山蘑菇和笋干,散发着一股阳光和山林混合的清香气。
最上面,还用旧报纸仔细包着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些切好的根茎状物,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味。是些自采的山货和土药材。他大概真是“顺路”,送点这些东西。
我把麻袋提进堂屋,放在墙角。外婆看见了,用围裙擦着手走过来看了看,说,“你大山伯心眼实在,回头见着了,记着好好谢谢你大山伯。”
“嗯,我晓得了。” 我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那天晚饭时,桌上的气氛似乎比往日松快许多。
母亲眉宇间那常驻的忧虑似乎浅淡了些许。
但她对白天发生在院门口的那一幕,对叶大山的到来和郑卫东的仓皇离去,自始至终,只字未提,当时母亲也不在院子里,大概也是不知道大山伯默默赶走郑卫东这个色狼的事情吧。
叶大山来过之后,那两天,郑卫东果然再没露面。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似乎松脱了一些,可叶大山捏碎核桃时那几声“咔吧”脆响,和他那深潭般的眼神,却总在夜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大山伯那双手,该蕴着怎样一股沉默而蛮横的力量?
又过了两天。
那天清晨,我便像前几日一样,窸窸窣窣套上衣服,想赶在家里其他人醒来前溜出门。
刚拉开堂屋的木门,就看见章晓薇已经站在的院子里,手里拎着个铁皮垃圾桶。桶里装着隔夜的烂菜帮子、冷掉的灶灰,还有一团团揉皱的的废纸。
“刚好,晓航,” 她将垃圾桶递过来给我,说,“帮我倒一下,倒到村尾那个大坑那儿,谢了。”
我接过垃圾桶,没吭声。她也没多停留,转身就回了自己屋,大概是去背她那永远也背不完的英语单词,我提着桶往村尾走。
快到那个垃圾集中堆放的大土坑了,远远就闻到一股复杂刺鼻的腐败气味。我皱鼻,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完成这令人不快的差事。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钻出来的晨风刮了过来,掀动了地上散落的垃圾和桶里最上层那些轻飘飘的秽物。盖在桶最上面的那张废纸,被风“呼啦”一下整个掀开,打着旋儿飘落到几步开外,露出底下掩着的东西。
纸下面,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铝箔包装边角。
那是什么?奶糖?巧克力?不,不对…那种规整到刻板的长方形……
鬼使神差地,我放下了手里的铁皮桶,左右张望,清晨的村尾这片荒地了无人迹。
我蹲下身,拨开了盖在那个小铝箔袋旁边的笔记本废纸。
彻底看清了。
那是一个透明硬塑料壳的扁平方盒。透过塑料壳,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着三个独立的小方形铝箔袋。
盒子正面印着“杜蕾斯”三个字,烫进我的瞳孔。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字,似乎是“三片装”、“超薄平滑”……
怎么会…家里怎么会突然出现杜蕾斯牌子的避孕套的?这一盒三个的杜蕾斯超薄避孕套看起来好像还没有用过的样子…

第7章

在镇上录像厅的海报边角,在小卖部柜台下隐蔽的旮旯里,我曾慌乱地瞥见过类似的避孕套包装。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凑在墙角吞云吐雾说着不堪入耳的浑话时,也会夹杂着对这个词下流的调侃。
这东西……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的垃圾桶里?还被随意地扔在最上层,混在我姐章晓薇的纸面上?就像是刚丢弃不久,还未来得及被其他垃圾掩盖。
谁丢的?
郑卫东那张满是假笑的脸鬼魅般撞进我的脑海。是他?他又来过了?可叶大山那尊门神不是才把他吓得屁滚尿流吗?
这两天,确实没再见到他那令人憎恶的影子在附近逡巡。难道他趁我不在家,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来了?还偷偷买了这个避孕套?
不对……时间似乎对不上。这桶垃圾主要是昨晚到今天清晨积攒的。郑卫东若真是昨天或今天凌晨来的,叶大山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敢顶风作案?他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难道是章文宏?我爸?可他和我妈早就离婚了,而且,章文宏那副唯唯诺诺、在母亲面前大气不敢喘的窝囊样,我妈怎么可能……
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被野猫抓烂的毛线,无数个可怕的猜测拼命往外钻。
我急忙把桶里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向垃圾堆,提起空桶,转身就想逃离。走出没两步,脚步却像灌了铅被钉在原地。
我回过头,再次看向那个杜蕾斯小盒子。它太刺眼了,万一被哪个路过的村民看见,好奇捡起,或是更糟,被那些长舌婆娘们传扬开来……
我一咬牙,狠下心,捡起那个塑料小盒,塞进裤兜深处,一路小跑回家。
回到家,堂屋里还保持着黎明前的寂静,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阳光。我把垃圾桶放回墙角,本想冲回自己房间,但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被无数看不见的手越扯越紧。
犹豫再三,我还是轻手轻脚地来到了章晓薇的屋外。门虚掩着一道缝,她正坐在老旧的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就着窗棂透进的阳光光看书,侧影沉静。
“姐。” 我站在门框边,敲了敲门。
章晓薇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嗯,倒完垃圾了?”
“嗯。” 我应了一声,用尽量随意的语气问,视线却飘忽着,不敢与她对视,“那个…这两天,家里没啥事吧?爸,还有那个姓郑的……有没有再来找妈?”
章晓薇的眉头微微蹙拢,似乎觉得我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有些奇怪。
“没有啊。爸还是老样子,晚上喝酒白天睡懒觉。郑老师?” 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大山伯来过后,就再没见着他影子。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听见什么闲话了?”
我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半格。
不是郑卫东,也不是章文宏?那……还能有谁?难道是我眼花了?或者,是哪个粗心的邻居扔错了垃圾,丢进了我家的桶里?可那桶,分明一大早是从我家院子里提出去的……
“哦,没事。” 我回答,转身就想离开章晓薇的房间,“我就随便问问。”
“哎,等等。” 章晓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让我心头一跳,脚步顿住。
“对了,晓航,” 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商量,“你早上能不能把你屋里那个收音机的音量调小点儿?或者,用耳机听?外婆外公这几天好像夜里睡得不太好,早上天刚亮你那收音机就开始哇啦哇啦播新闻,我担心吵着外婆和外公他们休息。”
收音机?
我心底一震。
我屋里的……收音机?
我这几天,哪一天不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就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那时连鸡都还没叫!我屋里那台半旧的收音机一直静静地蹲在我床头的小木桌上,开关旋钮上的灰尘纹丝未动——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它了。
那……早上是谁在我屋里开的收音机?
裤兜里那个小小的方正杜蕾斯塑料盒正紧紧贴着我的大腿,让我心惊之余坐立难安。
“晓航?” 章晓薇见我僵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神发直,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疑虑。
我像是从梦魇中被强行叫醒,脸上勉强扯动肌肉,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我晓得了。我明天会注意的。”
话音刚落,我跌撞着转过身,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己那间小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走到我屋的门前,我没有直接推开,先停下,慢慢地侧过身,将一边耳朵,轻轻贴上了木板门。
我屋里的声音被放大,钻进耳朵里来。
果然是我的收音机在响着,是早间新闻播报。
一个男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念着,“……我国自主研发的‘神舟二号’无人实验飞船,各项准备工作进展顺利,计划于今年下半年择机发射……接下来关注国际新闻……”
音量确实调得不高,但在清晨的寂静里已经足够清晰,是它,就是这个声音。
可除了新闻播报……还有另一种声音。很沉,很闷,带着一种黏腻的节奏感,顽固地嵌在新闻播报的间隙里,一下,又一下。
啪…噗…啪…噗…
不完全是拍打,更像是……富有弹性的细嫩肉体被撞击时发出的、混合了湿气的闷响。
速度并不快,却带着奇异的规律。伴随着这声音的,是我屋里自己木床地“吱…呀…吱…呀…”声,每次“吱呀”都紧跟着那沉闷的肉体撞击闷响。
我耳朵混乱的心跳声和字正腔圆的新闻以及那规律而暧昧的肉体“啪啪”声、粗野的喘息混杂交织,勒住我的太阳穴,让我眼前天旋地转。
这是比在卫生院窗外目睹母亲叶婉荷为了我而给郑卫东口交更为不祥的预感。
难道又是郑卫东?不,绝无可能。我爸章文宏?想起他的怂样那更像个荒谬的笑话。
那……还能是谁?谁会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床边……开着我的收音机掩盖声音…大早上的在我一出门之后就做那档子事?
一个沉默的、高大如山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进我的脑海。那只捏碎核桃的粗手,那副坐在青石墩上、像一尊泥塑般无声抽烟的宽厚背影,叶大山。
不!不可能!这念头荒谬绝伦!他是我表舅,是我妈叶婉荷的堂哥,而且,他那天赶走郑卫东之后,明明就…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又想起那天大山伯来赶跑郑卫东后,他消失的那一会儿,去了屋后,难道从那时候开始就……
我用力地甩了甩头,把那疯狂的猜测从脑子里甩出去,可心跳却因此跳得更急更乱,手臂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没有勇气去推那扇门,连碰一下门把手的勇气都没有。我不敢发出大的动静,一点点地向后挪动,轻手轻脚地退出堂屋,从虚掩的院门侧身溜出,绕向房子侧面那条长满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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