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室友把宿舍合照带回养母家,他看了一整夜
二〇〇二年九月,临安。
姜南栀到宿舍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307,四人间。她推门进去,窗边坐着个女孩,白衬衫,长头发,捧着本书,听见门响头都没抬。
“你好,我是姜南栀,外国语学院的。”
那女孩把书合上看了她一眼。姜南栀心里咯噔一下——这女的好看得过分。眉眼淡,皮肤白得晃眼,鼻梁直,嘴唇是自然的樱色。她坐在那儿,白衬衫底下的胸把布料顶出两个很明显的弧度,领口那颗扣子系得紧紧的,越系越显。
“顾清浅。”那女孩说完,又把书翻开了。
姜南栀站在那儿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自己找床收拾去了。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觉得跟这人说话像往墙上扔棉花,就把话咽回去了。
晚上三个人去食堂,顾清浅说不饿,不去。姜南栀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份粥两个包子放在桌上。
“我吃过了。”
“食堂的粥不要钱,多加一勺的事儿。”姜南栀把筷子搁在碗上,“你放着吧,凉了别怪我。”
顾清浅抬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谢谢”。
那粥第二天早上还是满的,凉透了。姜南栀没说什么,倒了。从那以后她每晚都多带一份,顾清浅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不吃她都不提。
军训半个月。临安九月的太阳毒,作训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全是白印子。顾清浅站在姜南栀旁边,是整个女生方阵里站得最直的那个。休息的时候有男生凑过来搭话,她一句不回。有一回一个胆子大的站她面前讲了三分钟,讲的是他表哥在深圳打工一个月挣多少。顾清浅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自己走了。
“你那一眼。”姜南栀笑,“比说什么都管用。”
“懒得废话。”顾清浅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跟我说话,他不嫌累,我嫌。”
“那你怎么不走开?”
“地方是他站过来的,凭什么我走。”
姜南栀笑得蹲下去了。她后来发现顾清浅这个人有个毛病——不是不爱说话,是懒得说没用的话。有回宿舍里吴念念问她借个夹子,她说“抽屉里”,吴念念没听清又问一遍,她就把抽屉拉开了,手一指,一个字没说。姜南栀那时觉得这人有意思。
军训最后一天,班里合影。姜南栀站左边,顾清浅站右边,中间隔了两个人。
“你站近点。”
顾清浅挪了半步。
“再近点。”
又挪半步。快门响的时候,顾清浅正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整张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没看镜头,别人都在笑,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一绺,遮住半张脸。
照片洗出来那天姜南栀举着看了半天:“你这张拍得真好看。”
“丑。”
“哪里丑。”
“没看镜头。”
“那才好看。”姜南栀把照片对着窗户的光,“你看,别人都看镜头,就你低着头,整张里最特别的就是你。你要是不低头,那就是一张普通的合影,谁都记不住。”
顾清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话真多。”
“我妈也这么说。”
“那你妈说得对。”
姜南栀把照片收起来,笑。她没看见,顾清浅转身收书的时候耳朵有点红。
姜南栀去照相馆洗了两份。一份夹进自己本子里,一份打算带回家——国庆回去给四姨看看,让她看看自己室友长什么样。她那时候真就是这么想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国庆前一天,姜南栀回临安西郊的庄园。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有人挨训。挨训的是管后勤的老周,五十来岁,在齐家干了二十多年,此刻站在茶几前面,头低着,手垂在身侧,一声不敢吭。
沙发上坐着沐蝶兰。暗青色的素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腿上盖条薄毯,手里端着茶。
“……我说过几遍了?”她声音不大,可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买菜的钱,一天一结。”
“四姨,这不是过节——”
“过节。”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很慢,“过节你就可以不记账。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四姨,我是说这几天买的都是干货,干货它——”
“干货它怎么了。”沐蝶兰把茶放下,“干货不用钱?干货是人家白送的?”
老周嘴张了一下,闭上。
沐蝶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你在我这儿干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了,四姨。”
“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没有,四姨,您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我难做。”
这一句说得很轻,老周额头开始冒汗。
“三年的账,都翻出来。一笔一笔跟我核。今晚核不完明天接着核。”她顿了顿,“核完之前,你家里那口子的药钱,照发。”
老周愣了一下,抬起头:“四姨——”
“你别谢我。”她重新端起茶,“药钱是给你的,账是账。两码事。出去吧。”
老周退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沐蝶兰已经重新端起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南栀换了鞋进来,喊了声“四姨”。沐蝶兰抬眼看她:“回来了。”
“回来了。”
“军训完啦?”
“嗯。”
“晒黑没有?”
“没有,我戴帽子了。”姜南栀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沐蝶兰“嗯”了一声,视线在她手上停了一下,移开。“瘦了。脸小了一圈。”
“哪有。”
“我说有就有。”沐蝶兰把薄毯往腿上一拢,“厨房今天炖了汤,你先去喝一碗,别急着上楼。”
姜南栀哦了一声,没去。她把那叠照片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讲。讲宿舍,讲食堂的菜难吃,讲吴念念打呼噜,讲到最后那张合影的时候,楼梯上有脚步声。她抬头,是李想。
李想在庄园住了三年。姜南栀对他的印象就三个词:安静,好看,话少。他长得是真好,眉眼清楚,皮肤白,个子高,站在那儿不动的时候像一张画。他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姜南栀跟他吃过很多次饭,一顿饭下来听不到他开口。
但四姨对他好,好得离谱。庄园里的事,四姨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他。冬天供暖坏了,她让人先去看李想的房间;夏天买水果,她让人先问他爱吃什么。有一年冬天李想发烧三十八度五,四姨推了三个会,在庄园待了四天没出门,那四天谁都不许上楼。姜南栀那时候还跟她妈嘀咕过,说她四姨对李想哥比对亲儿子还上心。她妈当时看了她一眼,说“你少管”。
“李想哥。”姜南栀冲他点头。
他“嗯”了一声,没走,走到茶几边上站住了。
姜南栀还在讲:“这是我们班最漂亮的一个女生,不过她也不怎么跟人说话,跟顾清浅一样——”
她讲到一半,觉得气氛不对。
李想在看她摊在茶几上的照片。他垂着眼,视线落在那一块。姜南栀顺着看过去——就是那张班级合影。他看了十秒。姜南栀数着,真是十秒,那十秒里她的话停住了,客厅里只剩她妈翻杂志的声音。
十秒以后,李想抬起眼:“拍得挺好。”
然后转身走了。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茶几,才走。
“怎么了?”她妈问。
“没什么。”姜南栀说,“李想哥好像挺喜欢这张照片。”
“他就那样。”她妈翻过一页杂志,“神神叨叨的。上回我让他尝尝我腌的萝卜,他也是这么看半天。”
“看萝卜?”
“看萝卜。”
姜南栀笑了一声,继续讲。她没注意到,她四姨手里那杯茶,从李想下楼那一刻起就一直端在嘴边,没喝。
第二天早上,姜南栀发现那叠照片少了一张——班级合影不见了。找了一遍没找着,想着反正有底片,就没再问。
上午十点,姜南栀跟她妈去了苏市。庄园里一下空了。
沐蝶兰在二楼打了个电话,交代三件事:账本、下周的饭局、一辆车的年检。一分半钟,说完挂了。然后她坐在那儿没动。窗帘是拉开的,光进来落在她身上,她脸朝着窗户,眼睛没看窗外。坐了两分钟,她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
中午没吃饭。一点半她换了身衣服——暗青色的家居旗袍,没花纹,开衩不高,头发从发髻里放下来梳开披着,脚上换软底布鞋。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人四十岁,看着最多三十出头。她抬起手把耳边的头发拢了一下,放下手出了房间。
下午三点多,天阴了。三点半,天整个暗下来,风把院子里的桂树刮得哗哗响,接着就是一场大雨。
李想在书房坐着,桌上放着那张照片。他坐了很久,雨打在窗玻璃上,屋里很静。
身后的门开了。沐蝶兰没敲门就进来了,手里一只小托盘,一杯茶。
“下雨了。”她把茶放在桌角,没走。站在书桌侧面,垂着手。窗外一道闪电,把屋里的光带白了一瞬。
“南栀去苏市了,她妈跟她一起。”
李想“嗯”了一声。
“照片我看见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李想没说话。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而干净。
“我问一句。照片里那个低着头的女孩,你认识吗。”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雨声。李想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回去,放得比原来更正。
“不认识。”
沐蝶兰看着窗外。“姓顾,之江大学一年级。就这些。”她顿了一下,“我让人查两天,能出来。”
李想看了她一眼。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到他脸上。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不是外面的冷,是另一种东西,把自己整个交出去以后才会有的安静。
她等了半分钟。李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张照片。
沐蝶兰顺着看过去。看到第二眼,她忽然开口:“她好看?”
问得很轻。问完也没等他答,自己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有点自嘲。“行了,别答了。你答了我也不能拿这个当回事。我多大年纪,我自己知道。上礼拜我去公司,前台那个小姑娘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我姓沐,她愣了三秒。”
她伸手去拧门把手。身后椅子响了一声。
李想站起来了。
沐蝶兰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脚步声从书桌那边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她身后一臂远的地方。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想说什么。”
“你站起来了。”
“……”
“站起来又说没什么。”她手还搭在门把上,没回头,“你从小就这样。问你吃不吃饭,你说随便,端上来你又挑。”
“我没挑。”
“你没挑。上礼拜那盘鱼你动了两筷子。”
“那是刺多。”
“刺多我给你挑了。”她说到一半停住,像是自己听见了自己在说什么,“……我扯这个干什么。”
她那口气松了半截,肩膀也塌下来一点。
“我就是。”她清了清嗓子,“你这些年什么没见过。报纸上杂志上电视上,好看的多了去了。你看那一个,看了十秒。”
她语速快起来,一句赶着一句:“我数着的。从你下楼到挪开眼,正好十秒。”
书房里静了一下。
“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你站门口。”
“……我嫌你碍事。”
她终于回头了。回头这一眼跟刚才完全是两个人。她眼睛里有东西,没掉下来,就是亮,下巴抬着,像是要跟人吵架,可整个人往门那边靠,肩膀缩着。
“我跟你说件事。你要什么,跟我说。”她说得很认真,不是撒娇,是做保证,“你不用自己想办法。你想不到的,我也能给你想到。你想到的,我办得比别人快。这两天我就去查。”
李想往前走了一步。沐蝶兰往门那边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去了。
“你别过来。”
“为什么。”
“我没洗头。”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完全不像她。她脸上有点热。
“行了行了,你当我没说。”她伸手去拉门,“我去让人准备晚饭——”
门没拉开。她的手被按住了。
李想按着她的手